亢家祠堂那一顿家法打完之后,亢家的人出门都变了样。
大房的亢伯宗在屋里养了好些天才敢下地,走路还不利索,扶着墙慢慢挪。二房的亢仲廉伤得最重,趴在床上翻个身都得让人搭手,不敢出门。三房的亢叔平倒是硬气些,第二天就照常去账房了,只是坐不下,站着翻了一天的账本,脸色白得像纸。底下几个孙子辈的虽没挨打,却比挨了打还老实,说话声音都矮了三分。
河东书院里,亢家子弟一改往日趾高气昂的样子。从前走路带风,见谁都是一副“我们亢家怎样怎样”的派头。如今见了同窗,要不就是丧眉耷眼地低头过去,要不就是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客气得让人不习惯。有人私下嘀咕:“亢家这是怎么了?被鬼打了?”消息传到王景文耳朵里,他只是把笔搁下,想了想,什么都没说。回去给林致远请安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林致远听完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亢老太爷怕他们打怕了,更怕他们打完了还不长记性。他在祠堂里放了话:“出去都知道怎么说话吗?从前那股子狗仗人势的劲儿都给我收起来。谁要是再在外头给亢家丢人,祠堂里的春凳还没撤。”
这话传出去,亢家上下更老实了。
过了几日,亢老太爷亲自登了盐运使衙门的门。
他穿了一身的藏蓝直裰,拄着拐杖,没带随从,只让一个老仆在门口候着。门房进去通报的时候,林致远正在签押房里看公文。听见“亢老太爷求见”,他把笔搁下了。这老爷子亲自上门,不是小事。林致远整了整衣冠,请人进来。亢老太爷进了门,先拱手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林大人,老朽今日来,是来认罚的。”
他在椅子上坐下,拐杖靠在扶手边,腰背挺得笔直,说话的声气却带着几分疲惫。
“亢家那些不肖子孙,老朽已经在祠堂里教训过了。该打的打,该罚的罚,一个没饶。罚金的事大人放心,亢家砸锅卖铁也按期缴纳,绝不拖欠一文。”
林致远端起茶盏,没喝,只是点了点头。“老太爷言重了。亢家深明大义,本官心中有数。”
亢老太爷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递过去。
“还有一件事。老朽回去想了好些天,觉得光认罚不够,得做点实在的赎罪。大人给灶户脱籍、办教习班,是为了让灶户子弟有出路。亢家愿意捐一笔银子,专供灶户子女读书识字——不指望他们科考,能识文断字、会算个账目,日后多条生路,也是亢家积德。”
林致远接过礼单,翻开看了看。数目不小,够办好几间学堂了。他把礼单放在案上,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
“老太爷这份心意,本官替灶户们领了。这是好事,衙门会派人对接,专款专用。”
亢老太爷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签押房里安静了片刻,只听见窗外画眉的叫声,一声一声,清脆得很。
“还有一件事,老朽思来想去,还是得跟大人说。”
林致远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前任盐运使杜雪仪杜大人,”亢老太爷的声音沉下来,“在世的时候,也曾规劝过老朽。他说亢家树大招风,各房争利迟早要出事。老朽那时候没听进去。如今杜大人不在了,老朽想起他的话,深感不安。杜大人在河东这二年,清正廉明,两袖清风。他走的时候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灵柩至今还停在城南的广济寺里。他老家在江西,路途遥远,一直没能送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林致远,语气诚恳。
“老朽想着,赶在中元节,给杜大人办一场法事,让他入土为安。林大人是河东主官,身份贵重,与杜大人又是同僚——若是能请动大人亲临主持,为杜大人写一副挽联,告慰英灵,老朽感激不尽。”
林致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