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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家法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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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那边闹翻了天,河东这边也没闲着。

曹二爷自从送走了进京的信使,便没日没夜地四处活动。他手下的管事们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放出来的话很有章法——不骂林致远,只哭。哭灶户被煽动,哭盐课被盘剥,哭河东盐政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这些话在茶馆里、饭桌上、商号柜台上传来传去,说得多了,竟也有人跟着叹气。曹二爷要的就是这个——他不指望舆论扳倒林致远,只指望在河东地面上给林致远多添几根刺。

原家却安静得出奇。原公子照常每日在书房里喂画眉,照常看账本,照常吩咐底下人把今年利钱按林致远定的日子备好。付师爷问过一回要不要也走动走动,原公子只是摇了摇头。付师爷不敢再问,心里隐约知道公子在等什么,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原家的低调反而让外头摸不着头脑——有人说原公子被林致远吓破了胆,有人说原家背地里早就跟林致远做了交易,不然怎么罚得最轻。

最热闹的是亢家。

亢老太爷把各房头的儿孙全叫进了祠堂。祠堂在亢家老宅最深处,三进院子走到底,月亮门推开,一栋独立的灰砖瓦房,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亢氏宗祠”。匾额下两扇厚重的榆木门常年紧闭,只有每年祭祖和族中出了大事才开。

这天一早,门开了。

各房头的儿孙鱼贯而入,从四十三岁的长子亢伯宗到蹒跚学步的重孙辈,按辈分在供桌前站了好几排。没人敢交头接耳,连咳嗽都压着嗓子,只有不知事的小孩子还睁着眼睛四处张望,被人一把捂住嘴。

供桌上摆着亢家历代祖宗的牌位,层层叠叠,黑漆的灵牌在烛火里泛着幽光。香炉里插着三炷新点的檀香,烟气笔直地往上走,到半空才散开。

亢老太爷拄着拐杖站在供桌前,背对着祖宗牌位,面对着满堂儿孙。他今天穿的是当年考秀才时穿的那件旧青衫,洗得发白的领口浆得笔挺。这件衣裳他在任亢家族长四十年里只穿过有限的几次——祭祖,接圣旨,送灵柩。今天他把它穿上了。

“亢家传到我这辈,一百三十七年。”老太爷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从喉咙里碾出来,砸在青砖地上,“一百三十七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永昌年禁海,永平年宗清。亢家都活下来了。”

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一百二十六万两。”

底下跪着的儿孙们肩膀齐齐一抖。

“三家罚金,亢家最重。你们是不是觉得,是林致远针对亢家?”

没人敢接话。

“放屁。”拐杖狠狠顿在地上,震得供桌上的香灰簌簌往下落,“林致远的刀是你们递到他手里的!各房争利,各房捞钱,各房瞒报——账册翻一翻,灶户的名册对不上,出货的车辙对不上,连晴雨记录都对不上!你们各房各的,就是没一个是亢家的!”

他拄着拐杖走到亢伯宗面前。四十三岁的人跪在地上,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在亢家管着西场的盐务。在他身后不远处,他的长子——那个在衙门里被林致远报的数字吓得从椅子上滑下去,让邓铮的兵架出去的亢大公子——正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亢伯宗。”

大房长子浑身一颤。老太爷叫的是他的本名——在祠堂里,当着祖宗牌位,没有父子,只有族长和族众。

“你和二房为了京中的关系争了多少年?两房争利,各不相让,盐引你们要抢,灶户你们要抢,连给京里送礼的门路都要抢。你们争来争去,把亢家的篱笆扎紧了吗?你儿子在公堂之上,当着林致远的面,从椅子上滑下去。亢家的脸,让他丢尽了。”

老太爷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今天他不够格挨家法。你替他挨。”

亢伯宗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声音发颤:“……是。亢伯宗教子不严,有辱祖宗,请族长责罚。”

小孙子才三四岁,看见祖父跪在地上,刚想张嘴喊“爷爷”,就被旁边的人一把捂住嘴抱了出去。几个大房的子侄辈也都是河东盐场上叫得出名号的人物,平日里走到哪儿不是前呼后拥。此刻看着自己的父亲跪在祖宗牌位前,一个一个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砖缝里。亢大公子跪在角落里,一动不敢动。

老太爷转过身,面朝祖宗牌位,撩起衣摆跪了下去。满堂儿孙也跟着齐刷刷跪下。

“亢门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率合族子弟,告于祖宗灵前。亢伯宗、亢仲廉各房争利,兄弟不和,亢叔平管账不严,瞒报批账。子侄辈吃喝嫖赌,不思进取,偌大家业漏得跟筛子似的,让外人一推即倒。今日请出家法,当众行刑。请祖宗明鉴。”

他磕下头去,满堂儿孙跟着磕头。磕完了,他站起来,转身面对众人。

“请家法。”

两个家丁应声上前,从供桌下抬出一只长条木匣。木匣是榆木打的,漆面斑驳,铜扣磨得发亮——这东西在亢家祠堂里供了上百年,每一任族长上任时都要对它磕三个头。匣盖打开,里面铺着红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根竹板。竹板三尺三寸长,两指宽,半指厚,浸过桐油,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竹板背面刻着八个字——“克己复礼,守正不阿”。那是亢家第三代族长的手书,请匠人刻上去的。

家丁双手把竹板捧出来,躬身呈给老太爷。老太爷接过竹板,拿在手里掂了掂。他的手指已经枯瘦,关节粗大变形,但握住竹板的那一刻,手稳得像四十年前刚接任族长时一样。

“把春凳抬上来,另请三个板子。”

两个家丁从祠堂侧间抬出三张宽大的春凳,并排放在供桌前。春凳是柏木打的,四条腿粗壮结实,凳面磨得光滑发亮——这东西在祠堂里放了多少年,每一任族长请家法的时候,它都在。

“亢伯宗、亢仲廉、亢叔平,褪衣,上凳。”

三房的不等老太爷再说,自己先跪下去,褪了衣,趴在中间的春凳上。亢伯宗被家丁架起来,手抖得解不开腰带,被褪了外衫里裤,按在左边的春凳上。他四十三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平日里在河东地面上走到哪儿都被人尊一声“亢大老爷”。此刻他趴在春凳上,双手攥着凳沿,脸朝着供桌上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他的长子就跪在几步之外,眼睁睁地看着他。

二房长子是被家丁架上凳的。他两条腿已经在打颤了,趴上春凳的时候膝盖磕在凳沿上,疼得倒吸了一口气,又被家丁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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