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张春凳并排放在祖宗牌位前。三兄弟从小到大一起在这祠堂里拜过祖宗、考过学问、接过家业，如今又一起趴在这儿，谁也不比谁体面。
竹板落下去。第一下，三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家丁们一人负责一个，下手干净利落。
“一！谢族长责罚！”
“一！亢仲廉兄弟争利，有负祖训！”
“一！”
三房报得最简省，他只是从喉咙里闷出这一个数，没有多余的话。竹板一下接一下地落，三个人的报数声此起彼伏，混在一起，有的带了哭腔，有的已经哑了，有的只是含混不清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打到第五下，亢伯宗报数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他是长子，平日里兄弟几个争得最凶的就是他，如今当着满堂儿孙的面趴在这儿，身后那群平日里叫他“大老爷”的子侄们都在看着。
打到第十下，他已经趴不住了，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他每挨一下就整个人往上一拱，报数的声音变成了含混的号啕。旁边的亢仲廉已经哭得比他还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报着数。
三房一直没有哭号。他只是打一下报一下，声音闷在喉咙里，越来越哑。可这不代表他不疼——他的额头抵在春凳面上，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手指攥得发白，每挨一下，身子就剧烈地弹一下。
打到第十五下，亢伯宗和亢仲廉已经连数都报不出来了，只是每挨一下就浑身一抖，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哀嚎。三房还在报数，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还在报。二十下打完，家丁停了板子。大房和二房趴在春凳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三房慢慢撑起来，拢好衣裤，朝老太爷磕了个头，被三房的子侄们扶到一边跪着。他跪不住，身子歪在子侄身上，嘴唇咬得发白。大房和二房的子侄们也上前，把自家父亲从春凳上架下来，拢了衣裤遮住伤处，扶到供桌两侧跪着。亢伯宗被人架着胳膊，腿软得像两根面条，跪在供桌旁浑身还在不住地发抖。亢仲廉整个人歪在扶着他的子侄身上，牙齿还在打颤。
打完儿子，老太爷拄着拐杖走到孙子辈面前。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早就吓得面无人色，见祖父走过来，齐刷刷跪了一地。
“你们平日里在盐场晃荡，以为自己有本事。吃喝嫖赌，哪样少了你们？账本翻都不翻，正经事一件不会。”老太爷拿拐杖指着他们，一个挨一个地骂，“你们知不知道林致远是怎么查的？他把账册翻了一遍，把晴雨记录翻了一遍，把路上的车辙都量了一遍。你们呢？你们有什么？你们有胆子吃喝嫖赌，没胆子认账！”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跪在供桌两侧、衣袍凌乱、浑身发抖的儿子，又看孙子们，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今天不打，不代表你们没错。你们是没资格挨家法——你们还不够格让这根竹板落在身上。真惹出祸来，亢家的板子轮不到你们，林致远的刀你们自己挨！记住了没有？”
孙子们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齐声应道：“记住了。”
老太爷拄着拐杖的手在发抖。他缓缓转过身，走到供桌前，扶着桌沿站了片刻，才慢慢坐回太师椅上。香炉里的檀香已经燃了大半，烟气缭绕，笼着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大房、二房、三房的儿孙们各自围着自家挨了打的父兄，有人红着眼眶，有人低着头不敢看。几个小孩子被母亲抱着，小脸埋在大人肩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祠堂里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太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定在祖宗牌位上。供桌上那根竹板已经放回了木匣里，红绒布重新盖好。竹板背面的八个字——“克己复礼，守正不阿”——在烛火下安安静静地泛着暗沉的光。
“林致远煽动灶户，釜底抽薪。”老太爷缓缓开口，“他的釜底在哪儿？在媳妇那。我们也釜底抽薪。”
二房长子刚被扶起来跪在供桌一侧，听见这话，又不知死活地抬起头来：“爹，我明白了，我们送女的！不惜重金，看谁能送进林致远身边——”
老太爷猛地睁开眼，拐杖在地上狠狠一顿。“你刚才是不是还没挨够？”
二房长子浑身一抖，把脸埋进臂弯里，再不敢吭声。
“不长进！”老太爷的拐杖顿得比方才更响，“你当林致远是什么人？普通女人能入了林致远的眼？他老婆是定国公的女儿，当朝皇后的亲妹妹。你送什么女的能比过她？糊涂！”他指着二房长子，声音发颤，“就凭你这句话——”
老太爷一拐杖狠狠杵过去，杵在二房长子肩窝上。他整个人往后一仰，被身后的子侄扶住，再不敢吭声。大房长子跪在供桌旁，闭上眼不忍再看。三房长子扶在子侄身上，手指攥得发白。
堂上安静了片刻。老太爷喘着粗气，拄着拐杖的手抖得比方才更厉害了。他慢慢坐回太师椅上，让众人都下去，只留下三个儿子。
“去江西。赶在中元节前，把那个孤女弄到河东来。”
三个儿子面面相觑。大房长子跪在供桌旁，忍着疼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爹，哪个孤女？”
“前任盐运使杜雪仪的女儿。”老太爷一字一顿。
三个儿子这才恍然大悟。老太爷靠回椅背上，缓缓开口。
“这些年，亢家什么风浪没见过。林致远这关过不去，亢家就没了。你们各自回去，把手底下的账清干净，该补的补，该退的退。谁再给亢家惹事——家法伺候，逐出族谱。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祠堂门终于开了。大房的子侄们架着亢伯宗，二房的扶着亢仲廉——他整个人几乎是被拖着走的，三房的搀着亢叔平，鱼贯而出。
亢大公子跟在父亲身后，看着父亲被人架着走路都打颤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一场家法，把散了的人心勉强拧回来几分。只是没人知道，林致远这关，到底过不过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