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远回到衙门时,天已经擦黑。
马车从广济寺一路穿城而过,街上到处是烧纸钱的人。路边每隔几步就有一堆灰烬,火星在夜风里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睁着。空气里弥漫着纸灰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长贵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缩回头来,嘀咕了一句“今儿这街上看着怪瘆人的”。
林致远没有接话。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今天在广济寺看到的那些脸——谁有问题他还不确定,但是黄经历一定有问题,他十分确定。
纸灰从车帘缝隙里飘进来,落在他的衣袍上。他伸手拂去,指尖触到一片微凉。
他掀开车帘,对车旁的魏福吩咐了一句:“回去之后,让邓铮去请黄经历。”
“现在?”
“现在。”
黄经历一路回来,低着头走得极快,不敢往那些火堆旁多看一眼——今晚鬼门大开,他心里那只鬼也在敲门。
回到家,他在屋里坐了片刻,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桌上的茶凉了,他没心思续。方才在寺里跪在灵前,总觉得杜雪仪的眼睛在看着他。
外头忽然有人敲门。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心口上。
“黄经历,大人请您去一趟。”
黄经历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个兵丁。他跟着两人穿过街巷,纸灰还在空气里飘,远处隐隐约约还有人在烧纸,火光在暗处一明一灭。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像踩在梦里。进了衙门,穿过甬道,踏进签押房。门在身后关上了。
林致远坐在案后。他已经换下了那身素服,穿着一件家常的青衫。案上搁着一盏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的脸色在灯下显得比平日更白净些,眉目之间没有怒意,也没有审视,只是安静的,像是在等一个约好的客人。
“坐。”林致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黄经历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
“黄经历,你跟杜大人共事了多久?”
“回大人,杜大人在河东任职期间,下官一直在他手下当差,前后将近两年。”
黄经历的腿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林致远的态度——他态度甚至算得上和气——是因为他问的是杜雪仪。从法事回来到现在,他心里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在这一刻被拨动了。
林致远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没有绕弯子。
“本官问你——杜大人是怎么死的?”
黄经历整个人猛地一震。他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膝盖磕在桌腿上,茶盏晃了一下,凉茶洒了半桌。他扶着桌沿,手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大人……这事您是——”
林致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黄经历脸上,不动,也不移开。
签押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灯花爆裂的细响。黄经历在那片安静里一寸一寸地塌下去,先是肩膀,然后是脊背,最后是那颗一直低着的头。他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是。杜大人不是病故的。”
这句话说出来,他整个人反而松了,像是扛了太久的重物终于落了地。他放下手,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只剩下一片疲惫的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