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大人走的那天晚上，吃的是寻常的晚饭。他脾胃不好，常年吃一副养胃的方子，饭后还要喝一碗药粥——药粥是衙门厨房里熬的，跟药方不是一个人开的。药方里的药是养胃的，药粥里的几味料也是寻常东西，可搁在一起就是相冲的。杜大人吃了那碗药粥，当夜就没了。”

“谁经手的？”

“下官不知道。”黄经历的嘴唇抖了一下，“药粥是厨房熬的，谁都能进厨房。那天晚上谁往粥里多搁了东西，下官没有看见。下官只知道杜大人确实不是病故的，是有人做了手脚。”

“你为什么不报官？”

黄经历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大人……下官官小势微……杜大人都被他们害了，下官若说了实情，下一个就是下官……下官真的不敢……杜大人平日身子还行，他去的蹊跷，人人都知道他不是病故，不只是小人知情不报……大人…”

窗外，不知哪个方向传来一声纸钱烧尽后纸灰被风吹散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叹气。黄经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闷闷的一声。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泪先于声音涌了出来。

“大人……下官……下官是知情不报……可下官不是害杜大人的人……”

林致远没有催促，只是看着他。

黄经历伏在地上，额头抵着砖缝，浑身抖得像筛糠。

“下官知罪……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

林致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把你说的话，写下来。”

黄经历抬起头，泪流满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邓铮把纸笔放在他面前，他跪在地上，手抖得握不住笔。一笔一划都像在泥里爬，写到“饮食相冲，药材相克”那几个字的时候，眼泪滴在纸上，把墨迹洇开了一片。写完了，他双手捧着呈上来。林致远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在案上。

“签字。画押。”

黄经历提笔签了自己的名字，又从邓铮手里接过印泥，拇指按上去，在名字旁边按了一个鲜红的指印。那指印在纸上像一滴血。他看着那个指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地上。

林致远正要再问，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长贵从廊下跑过来，掀帘进来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脸色煞白。

“大人！不好了！杜姑娘住的地方——走水了！”

林致远猛地站起来。“怎么样？”

“火势不小，人还困在里面呢！”

“邓铮！把黄经历看起来，任何人不得见他。”林致远说完，快步往外走。长贵小跑着跟在后头。

杜宛宁的住处是亢家安排的，离衙门只隔了两条街。林致远出了衙门口就看见东边天上映着一片暗红色的光，浓烟滚滚地往上翻，纸灰和火星子被风卷着从街巷那头扑过来。街上已经乱了，有人提着水桶往那边跑，有人站在路边仰头看，几个妇人抱着孩子往后躲。

林致远赶到的时候，院子已经烧了大半。火是从东厢房窜起来的，房梁烧得噼啪作响，瓦片纷纷往下掉。杜宛宁身边的两个婆子被烟呛得满脸是泪，披头散发地跌坐在院门口嚎啕大哭。赵虎带着几个兵丁先到一步，正组织人手往外抬东西，烟熏得他眼睛通红，声音嘶哑。

“大人！人还没出来！火封了门，进不去！”

林致远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团滚滚的黑烟。

火星在夜空里飞舞，和满城烧纸的灰烬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祭奠死人的纸钱，哪是吞噬活人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