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从东厢房烧起来的。

赵虎带人赶到的时候，院子已经是一片火海。婆子丫鬟跌坐在院门口，披头散发，满脸是泪，衣裳被烟熏得漆黑。她们是临时雇来照顾杜宛宁的，不是家养的仆妇，没有卖身契，也没受过为主子拼命的训练。火一起来，她们只顾着自己逃命，连喊人都忘了喊，跌跌撞撞地冲出来，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赵虎一把抓住一个婆子的衣领：“杜姑娘呢？”那婆子浑身发抖，手指往火场里指了指，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赵虎松开她，往身上浇了一桶水，撕下一块衣角捂住口鼻，冲了进去。

火已经封住了东厢房的门。房梁烧得噼啪作响，瓦片纷纷往下掉，热浪像一堵墙。赵虎一脚踹开门板，浓烟扑面而来。他弯着腰往里摸，在床榻边摸到了一个人——杜宛宁蜷缩在角落里，已经昏了过去。她的孝服上全是烟灰，鬓角的头发被热气燎得微微卷曲，脸上倒没有被烧伤的痕迹，只是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赵虎把她扛在肩上，从火场里冲了出来。

林致远赶到的时候，赵虎正把杜宛宁放在院门外的空地上。林致远看了一眼赵虎——从头到脚都在滴水，脸上被烟熏得乌黑，嗓子眼呼出来的气都带着烟味。他没问过程，只看他这样子就知道里头烧成了什么样。他早已派人去请郎中，此刻人正好赶到，郎中蹲下翻了翻杜宛宁的眼皮，又搭了脉，回头道：“大人，这姑娘是吸了浓烟呛晕过去的，脉象虽弱，但还算稳，没有性命之忧。外伤不重，额头上磕破了一处，不碍事。先灌一剂药排排烟毒，再好好将养几日，应当能醒过来。”

林致远微微松了口气，面上不显。他站起身，目光扫向跪在一旁的救火差役。

“火是怎么起的？”

那差役浑身发抖，声音磕磕巴巴的：“回……回大人，应是……是风大……烧纸的香火头刮过来的火星……点了柴堆……今儿中元节，家家户户都在烧纸，火星子到处飞，往年也常有走水的……”

林致远没有接话。风大。烧纸。火星。年年如此，真是鬼节说鬼话。偏偏今晚刮到了杜宛宁住的院子。他不信，但他没有拆穿。今晚已经够乱了，他不想再添一桩说不清的事。何况这个差役不过是个传话的，他听见什么就说什么，上面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逼他也问不出什么来。

他转过身，看着地上的杜宛宁。她还昏迷着，婆子丫鬟还在哭。他想起黄经历在签押房里说的话——“杜大人不是病故的。”杜雪仪已经枉死了，他的女儿不能也枉死。今晚是着火，明天呢？后天呢？他要是再把杜宛宁放在外面，他看不住。今天这场火——是想烧死杜宛宁，还是想逼他把人收进衙门。不管哪一种，他都不能再把她留在外面。

“把人带回衙门。”

长贵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没说下去。林致远看了他一眼，长贵的话戛然而止。

“带回去。”

长贵不敢再说了。他让人把轿子抬过来，几个兵丁帮忙，小心翼翼地把杜宛宁扶进轿子里，放下轿帘。一行人抬着轿子往衙门走，林致远走在前面，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长贵跟在后面，嘀咕了一句“这叫什么事儿”，腿底下却没敢停。

王景文是看见火光赶回来的。

他在河东书院读书，离衙门不算远。今晚他在屋里温书。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走水了”，推窗一看，衙门方向的天映着一片暗红。他扔下书就往外跑，一路跑回衙门，进门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全是汗。

“大人！大人您没事吧？”

林致远站在签押房门口，衣袍上还沾着烟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看了他一眼。“没事。你怎么回来了？”

“弟子看见火光——不放心——”王景文喘着气，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见赵虎正往轿子那边走，愣了一下，“大人，这是——”

“杜大人的女儿。今晚她住的院子着火了，人先带回衙门安置。”林致远没有多解释，语气平淡如常。

王景文想问什么，张了张嘴，看见院子里长贵正招呼人抬轿子、赵虎浑身是水地站在一边，便把话咽了回去。大人忙成这样，他哪敢独自去歇着。他应了一声“是”，转身跑过去帮长贵抬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