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铮领命出去之后,签押房里安静下来。
林致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天还没有大亮,窗纸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薄纱。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铺着的那床铺盖。王景文躺在上面,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一动不动。那姿势从躺下到现在就没变过。林致远看了,摇了摇头。这孩子装睡的本事,比他写的策论差远了。
他站起来,没有出声,推门出去了。
黄经历还倒在地上,保持着最后离开时的姿势。面容扭曲,嘴唇发紫,嘴边残留着白沫,面色发绀,分明是中毒的样子。林致远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没有外伤,也没有挣扎的痕迹。他没有碰任何东西,站起来,退到门口。
“来人。”
一个兵丁应声进来。
“去安邑县衙报官。就说盐运使衙门有人暴卒,让他们派人来。”
兵丁应了,转身跑了。
这时,邓铮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大人,在黄经历身上搜出来的,贴身放着。”
林致远接过来。纸是日常用的笺纸,折了两折,边角平整。他展开,字迹潦草,但不慌乱。墨迹均匀,没有颤抖的收笔。
“杜大人之死,下官知情不报。近日追查日紧,下官日夜惶恐,自知罪无可赦。背后之人,位高权重,素受敬重。下官不敢言,亦不能言。下官以此谢罪,望大人护我家小。”
林致远把信看了遍。
不对。这封信不对。
黄经历昨夜在签押房招供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眼泪滴在纸上洇开了墨。那份供词他亲眼看着写的,黄经历的恐惧不是装的。可这封遗书,字迹虽然潦草,却比他昨夜写的供词稳得多——没有颤抖的笔画,没有洇开的墨渍,连折痕都整整齐齐。一个刚在供词上吓得连笔都握不稳的人,转头就能写出这么一封从容的遗书?不合理。
还有——黄经历在供词里说的是“杜大人不是病故的”,但他不肯说谁指使的,只说自己知情不报,求大人饶命。他至死不认自己害人,只认知情不报。一个只认知情不报的人,怎么会突然畏罪自杀?昨夜他认罪的时候虽然恐惧,但并没有绝望到要死的地步。他还有家人,还有孩子。
这封信,不是黄经历写的。
林致远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他没有对邓铮说什么,只是吩咐:“先报官,让安邑县的人来验。”
安邑县的人来得比预想的快。来的是县丞和推官,带着仵作,进门前先拱手告罪,说县太爷今日去乡下了,不在县衙,怠慢了大人,恕罪恕罪。林致远没跟他们计较,领他们进了值房。县丞和推官验尸的时候很谨慎,问得也细——黄经历昨夜为何在衙门留宿?林致远说昨天有公务商议,太晚了便歇在值房。又问可有人证明,林致远说昨夜衙门里救火、运人,进进出出十几个人都看见了。推官点了点头,让仵作填了尸格,结论是服毒身亡。他不敢把话说死,只说具体死因还需回去细细推断,言辞间全是小心。林致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黄经历的案子你们费心。还有一件事——昨夜杜姑娘住处的火,本官怀疑是有人故意纵火。安邑县地面上的事,该你们管。破不了案,本官只好自己查。到时候查出什么来,本官据实上奏,你们不要喊冤。”
县丞的脸更白了,推官也变了脸色。两人躬着身,唯唯诺诺地应了,带着仵作把黄经历的尸体抬走了。
林致远回到签押房,天已经大亮了。
王景文已经把铺盖叠好,正端着一盆热水站在案边。他看见林致远进来,把水盆放在架上,拧了帕子递过去。林致远接过来擦了脸,他又接过帕子,把水盆端开,取了干净衣裳伺候林致远换上。动作利索,安安静静,像是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
早饭摆好了。王景文站在旁边,没有坐。
林致远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孩子昨晚看见火光就一路跑回来,气喘吁吁,眼睛里全是血丝,也是一夜没睡好,却还站在这儿等着侍候。
“坐下。一起吃。”林致远吩咐人取了碗筷。
王景文应了一声,在林致远对面坐下。他坐得很规矩,腰背挺直,只搭了椅子沿的半个边——这是大户人家子弟侍奉长辈的仪态。他跟着林致远几年,如今礼仪举止已经脱了当初昌乐乡下秀才的拘谨,透出几分清贵门庭的气象。林致远看着他,心里不知想起了什么。王景文低着头喝粥,偶尔夹一筷子菜,不急不慢。两个人对坐着,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桌面和碗沿上。这幅画面安安静静的,像一幅工笔画——一个温润疏朗的中年人,一个恭谨清俊的少年,师徒父子,都在这一饭一蔬里了。
长贵从外头进来,看见这光景,脚步顿了一下。“小人来晚了。”他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
林致远没说什么,王景文已站起来。林致远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