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宛宁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家父一直在翰林院……直到两年前，外放河东盐运使。”

她的声音又低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咽了回去。林致远等她平复了片刻，才开口。

“杜姑娘可曾随先严在京居住？”

杜宛宁摇了摇头，眼眶又红了。“不曾。家父及第之时，家慈已逝。宛宁自幼由祖母抚养……祖母去岁也去了。本来爹爹要接宛宁来河东团聚……不曾想……”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别过去，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林致远等她哭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惊着她。

“令尊出任河东，可是沈尚书举荐的？”

杜宛宁点了点头。“沈端大人……是先父的师座。先父一直十分敬重沈尚书。先父去后，沈大人也托人到江西看过宛宁。”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宛宁一直感念他。”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忽然变了，带上了哭腔。

“可此来河东才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没有再说下去。那声“心”字落在屋里，轻飘飘的，却沉得人心口发紧。林致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长贵站在后面，手早就不搭在腰上了。他垂着眼，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杜姑娘哭成这样，他连看都不敢看。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风吹进来，带着凉意。杜宛宁咳了两声，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她缩了缩，没有躲。

林致远站起来。

“杜姑娘放宽心。”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本官定不让杜大人枉死。一定还你们父女公道。”

杜宛宁猛地抬起头。

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有泪，有光。她看着林致远——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他。那个人站在灯影里，石青色的袍子衬得他眉目清隽，神情温和却笃定。不是敷衍她的客气，是真的把她的命、她父亲的命放在了心上。她忽然觉得，昨夜在火场里听见的那个声音，原来是这样一个人。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溢出了一声含混的哭音。然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

林致远没有再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对丫鬟婆子吩咐了一句。

“好好照顾杜姑娘。天晚了，凉了，把门窗关上吧。”

他迈步出去了。长贵跟在后面，出了门，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林致远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迈步往前走。长贵跟在后头，回头看了一眼厢房。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瘦弱的影子，一动不动的。

他转回头，快步跟上了林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