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押房里安静了好一阵。

林致远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还在转。杜雪仪不是病故，是被人害死的——黄经历亲口招的。

黄经历死了，留下遗书，字迹不对，是有人伪造的。纵火案顶罪的人漏洞百出，背后一定有人指使。沈端的信、杜姑娘交来的那些旧纸，每一样都指向京城，可每一样都来得太巧。线索堆了一桌子，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杜雪仪的死、黄经历的死、杜姑娘的火，这三件事像是被人串起来的珠子，他摸到了线头，却拽不动整条线。

头开始疼，从太阳穴往深处钻。他靠在椅背上，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案上的灯油已经烧干了，灯芯上还挂着一点火星，明灭不定。

长贵轻手轻脚地进来，看见林致远歪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一份旧档，眉头拧着，呼吸沉沉的。他站了一会儿，犹豫要不要给大人披件衣裳，又怕弄醒他。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门房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长贵哥，安邑县县丞来了，说两个案子都破了，要面见大人。”

长贵看了一眼林致远，还没开口，林致远已经睁开了眼。他坐直了身子，眼下青黑，嗓子有些哑。

“什么时辰了？”

“巳时过了，大人。”

林致远把手里的旧档放下，揉了揉眉心。“叫他去二堂候着。让谭同知、刘副使都过来。”

长贵应了，转身出去。

二堂比签押房敞亮些，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河东盐场的地图。林致远换了官袍，从后堂出来，在主位上坐下。

谭同知和刘副使已经站在堂下了。两人对视一眼，面色都不太好看——这两天衙门里出了这么多事，谁知道今天又要刮什么风。县丞站在最前面，脸上堆着笑，手里捧着厚厚一摞文书，开口便道：“大人，两个案子都破了。”

谭同知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转。纵火的人抓到了——这案子结得倒快。他在河东这些年，从没见过安邑县办案这么利索过。从前杜雪仪在的时候，盐商走私被查，安邑县推三阻四，不是证据不足就是证人失踪。如今倒好，火还没凉透，人就抓着了。

林致远没有叫人看座。

“县丞大人，说说吧。”

县丞躬了躬身，先将一份尸格呈上来，说黄经历的案子。验过了，服毒自尽，没有外伤。问了家人，都说他这些日子心绪不宁，应当是畏罪自杀。县里已经备了文书，准备结案上报。

林致远听着。这案子结得糊弄。可他眼下还不能翻这个案——他审了黄经历，审完人就死了，不管是畏罪自杀还是他人毒杀，都容易被人借题发挥说他逼死朝廷命官，他这节骨眼不能把自己先折在里面。他把尸格放在案上，只说了句“辛苦啦”。

县丞的额角微微一松，暗暗吐了口气——这一关算是糊弄过去了。他又呈上另一份文书。纵火的案子也查清楚了。一个叫刘旺的盐商，从前被杜大人查过，破了产，怀恨在心，趁中元节烧纸的机会放火报复。人已经抓到了。

林致远接过文书，翻了翻，放在案上。他没有看县丞，目光落在堂下。

“人在哪儿？”

县丞连忙道：“在县衙大牢羁押着。”

“提来。本官要亲自问。”

县丞一愣，脸色微变。“大人，这……不合规矩吧？案子已经查清，案犯羁押在县衙——”

林致远看着他，没有接话。县丞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自己住了嘴。林致远这才开口，语气不高，但不容置疑：“拿本官的手令去提人，盐运使衙门查问盐务相关的案子，还需要经过安邑县同意？”

县丞张了张嘴，看见林致远的目光，把话咽了回去。邓铮上前接过手令，转身出去了。

堂上安静下来。谭同知垂着眼，刘副使盯着地面，县丞站在一旁，额角又开始冒汗了。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邓铮带着人回来了。

两个兵丁押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进来。那人穿着脏兮兮的短褐，脸上有伤，手上戴着镣铐，一进门就跪下，浑身微微发抖，但眼神还算镇定。

林致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堂下。

“刘旺，本官问你——你是哪天踩的点？火油从哪儿买的？谁帮你望的风？杜姑娘住的那处院子，东厢房朝哪边开窗？院门口有几级台阶？你破产之后住在哪儿？靠什么过活？你老婆孩子谁在养？”

一串问题砸下来，又快又密。

刘旺跪在堂下，演戏似的故作慌张，声音发着抖，但每个答案都清清楚楚。

“七月十四……城东王记杂货铺，买了一坛火油。没人望风，小人一个人干的。东厢房窗朝东开。院门口两级石阶。破产之后住在城南，靠亲戚接济过活。老婆孩子……也靠亲戚帮衬。”

每一个问题都答上了。不快不慢，不差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