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丞站在一旁,感觉穿堂风吹进来,整个人松快了些。谭同知垂着眼,刘副使面无表情。堂上静了一瞬,刘旺低着头,腰杆比方才直了些。
林致远没有接着问。他只是看了刘旺一眼,然后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县丞大人。”他放下茶盏,语气忽然缓了下来,“案子审得利落,本官佩服。”
县丞心里一松,连忙拱手:“大人过誉,下官不过是恪尽职——”
“人你带回去,按律处置吧。”林致远没让他说完,声音平平淡淡的,“蓄意纵火,烧毁官眷住处,意图杀人。按大周律,该当绞刑。”
县丞愣了,话噎在喉咙里。绞刑两个字,轻飘飘地从林致远嘴里落出来,落在青砖上,却沉得像石头。
刘旺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发颤:“大人——您无权判我!”
林致远没有看他,只是对县丞说:“本官没审,也没判。都是县丞大人审的,县丞大人判的。人你带走吧。”
县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刘旺急了,挣扎着要往前扑,被兵丁按住。
“大人!大人——你们不能这样!说好了只是——”他猛地住了嘴,脸色惨白。
林致远这才转回头,看着刘旺。他的目光不重,语气也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刘旺,你放心吧。想必曹二爷定能帮你安排好家小。”
“曹二爷”三个字一出口,刘旺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他以为林致远什么都不知道,以为这件事只有他和曹家的人清楚。可这位大人连曹二爷都说得出来——他是不是早就查到了?是不是曹家那边已经有人招了?
刘旺跪在地上,手抖得握不住笔,林致远没有催他,也没有再问。心里却明白清楚。
放火的动机,不外乎两条——要么是想让他背上“不管遗孤”的骂名,要么是想让他后院起火早日回京。能做到这两条的,不是寻常人家。寻常人放火,求的是泄愤;能想到用这把火来烧他的,才是真正想要他命的人。
上一次罚银,亢家整肃家风,送来遗孤;原家罚得不重,不动声色。唯独曹家,表面认罚,背地里却动作不断。那些参他的折子,一封接一封递进京城,御史台的人不是吃饱了撑的——王景文从书院回来时提过,曹家和不少御史沾亲带故,平日里礼尚往来,从不断线。
曹家不是出了昏招。是上次那一刀割得太深太重,所以他断定是曹家——必得有那扇风的本事,才会点火。曹家既然敢铤而走险,造谣生事,就得让他更疼。
口供录完了,林致远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在案上。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堂下,落在刘副使身上。
“刘副使。”
刘副使浑身一凛,脊背绷得笔直,上前一步。
“你去告诉曹家,让出些盐引。这件事,本官替他压一压。”
刘副使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让……多少?”
林致远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像三月的河水,不冻人却凉凉的。
“最少七成。多多益善。看你本事。”
刘副使的脸色变了。“大人,这——”
“买凶纵火,戕害官眷,贿赂公行——”林致远说着,看了一眼县丞,县丞的脸白了,头低得不敢抬,“这几条,本官写个状词还是写得来的。到时候送到有司衙门,想必有人会管。曹家若是不想走到那一步,就按本官说的办。”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还有,让曹家管好自己的嘴。从今往后,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不该造的谣不要造。他若再往京城告状,本官有样学样。”
刘副使躬了躬身,退了出去。步子有些乱。
林致远转向县丞,语气恢复了平淡:“人你带回去。”
县丞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收了文书,躬着身退了出去。
堂上就剩下了林致远和谭同知。林致远看了谭同知一眼,没有说什么,自己起身,往签押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