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贵跟在林致远身后,快步穿过游廊。前面的步子不紧不慢,他在后头小跑着才勉强跟上。到了签押房门口,林致远推门进去,长贵跟进去,终于憋不住了。
“大人,曹家那么坏,为啥不直接定罪?把他们的盐引全收回来,不是更好?”
林致远抬眼看长贵,招手让他过来。长贵凑上前。
“把盐引全收回来,谁来接?”
长贵想了想,理直气壮:“这好东西还能没人接?”
“亢家已经伤了元气,原家等着咱们出错。曹家若是倒了,河东盐政立时三刻就要乱。盐课交不上,北境军饷发不出,南边的河工修不上,到时候参我的折子就不止曹家那几封了。围师必阙。把人逼到绝路上,他只能跟你拼命。留一条路,他才不会铤而走险。”
长贵这回好像听明白了。从前在府里,国公爷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如今从大人嘴里再说出来,他忽然觉得大人变了——不是变得软弱了,是眼睛里装的东西多了。
“如今后衙住着杜姑娘,前院死了黄经历。再闹出人命来,这个盐运使就不用干了。破除大户垄断,比赶尽杀绝要紧。只要曹家让出盐引,自然有中小商户补上来。到时候河东盐政的格局就不是几家说了算,咱们才算真把盐务握在手里了。”
长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长贵想了想,又问:“那大人,让他们让七成,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不会。他家还有矿。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长贵这回是真的懂了。
谭同知在二堂站了很久。
林致远走后,他没有立刻跟出去。他躬着身,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门外,才慢慢直起腰。腿在打颤,从膝盖一直抖到小腿,像两根撑不住的老木桩。他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擦了擦额角的汗,才迈步往外走。
穿过游廊的时候,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想——林致远看他那一眼,不是叫他走,是等着他自己来。他不能不来了。
签押房的门半掩着。谭同知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林致远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旧档,见他进来,没有放下,也没有叫人坐。谭同知也没有等,站在案前,躬了躬身,便开口了。
“大人,方才那人说的,也有实情。杜大人在河东确实得罪了不少人。”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盐商走私的,不在少数。杜大人一个个查过去,罚银的罚银,追引的追引。那些人当面不敢说什么,背地里恨不得杜大人早点走。”
林致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谭同知知道,这是等着下文呢。
“杜大人原先身子硬朗。来河东的头一年,巡盐场、查账册,精神头足得很。”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慢慢就不行了,时常说身上乏,胃口也不好。拖了大半年,就——”
“你那时候没觉得不对?”
谭同知沉默了一会儿。“下官也说不清。只觉得杜大人去得可惜,底子不差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不敢看林致远,只盯着自己面前的桌角。
林致远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