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同知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比方才更低。“衙门里私下也有议论，说杜大人病得蹊跷。可谁也不敢明说。验也验了，查也查了，下官们还能说什么？”

“谁验的？”

“山西按察使司来的人。验完了说没有外伤，是病故。杜大人的灵柩就送到了广济寺，一直停到现在。”

林致远没有追问。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杜大人和亢家、曹家、原家，谁家走得近？”

谭同知犹豫了一下。他看了林致远一眼，又低下头。

“亢家势大。”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杜大人来之前，盐课主要指着亢家。衙门上下……都收过亢家的节礼。”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看了一眼林致远又赶快避开。

谭同知接着说到：“杜大人是个清廉的，谁的礼也不收。亢家送过几回，全退了。”

“曹家呢？”

“曹家……”谭同知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也不太愉快。杜大人查过曹家的盐引，两家闹得不太好。”

“原家呢？”

谭同知这回没有犹豫，但声音更轻了。“原公子倒是一直守规矩，和杜大人关系还算缓和。原家算是义商。二十多年前薛崇义抚台在河东的时候，原家曾一次捐过十万两军饷，朝廷表彰了，给了原家子弟科考资格。薛抚台后来也因政绩卓越高升了。原家老太爷名声不错。可惜儿女都早逝，只留下承祖公子一点血脉，如今也是他撑着门面。”

林致远端着茶盏，看着茶汤上的浮沫。义商？二十多年前薛崇义还在河东的时候，原家一次捐出十万两军饷——朝廷表彰了，薛崇义高升了，原家拿到了科考名额。求官的得了官，求名的得了名，原家得的是长远。如今薛崇义已经是山西巡抚，加右副都御史衔，炙手可热。二十年前押的宝，二十年后还在分红。王景文那个科考名额，应当就是原家有且没用上的那个——和那十万两军饷是同一个路数。送礼送到心坎里，办事办在台面下，事事给上官留足体面。这份眼光和分寸，亢家和曹家绑在一起也赶不上。

“你先下去吧。”

谭同知缓缓弯了弯膝盖，慢慢迈步出去。

谭同知说的那些话，林致远一句一句在心里过。杜雪仪得罪的人很多，但能要他命的，不是那些小盐商。亢家势大，但杜雪仪不收礼，他们拿他没办法。曹家闹得不愉快，但也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原家和杜雪仪关系还算缓和——这是谭同知说的。

可他又琢磨了一圈。现在摆在案上的线索——药铺伙计的方子，指向京城口音；黄经历的私账，写着“京中来”；杜雪仪与沈端的信，从“贤契”到“好自为之”。每一样都在往京城指，每一样都绕不开那个人。

户部尚书沈端。

沈端的祖父是前朝内阁首辅，两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沈家累世官宦，如今家中还有一尚书、数翰林，朝中根深叶茂。沈端自己却是个异类——不结党，不营私，在官场里独来独往，从不在人前摆世家子弟的架子。承平十一年，户部出事，从尚书到主事革职拿问十五人，朝野震动。棠珩把沈端从吏部侍郎擢升户部尚书，就是让他去收拾烂摊子的。他在户部这几年，管国库管得紧，账算得清，从没出过纰漏。

这样的人，推杜雪仪来河东，能是私心？杜雪仪是他看中的人，是他想栽培的后进。把杜雪仪放在河东这个天下第一肥缺上，既是信任，也是历练。他盼的是杜雪仪能稳住局面，替他看好钱袋子。后来杜雪仪查出积弊，要动手清理，沈端劝他“不可操切”。劝不住，便不再劝了。沈端能怕什么？怕盐课积弊耽误他自己的前程？

杜雪仪的死，和沈端有没有关系？黄经历的遗书、杜雪仪的信，每一样都恰到好处地指向沈端，每一样又都差了最后一刀。这不是沈端的手笔。沈端若要灭口，不会留下这么多线头。

那晚黄经历是怎么死的，人是怎么进去的，他仍然想不通。

窗外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