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贵还在絮絮叨叨。

“大人，歇歇吧。今晚什么也别想了，早点歇着。”

林致远坐着没动。案上的茶凉了，他没换。面前的文书摊着，纸页上的字在灯影里糊成一团。这两天两夜，他把杜雪仪的案子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每一个环节都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他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长贵站了一会儿，见他不动，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大人，您这两天两夜没好好合眼了。您要是再这样熬下去，小的怎么和夫人交代啊？”

林致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长贵缩了缩脖子。往常林致远这样一看他，他就不敢言语了，今天他却还鼓着腮帮子，没退。

“大人，您要是再不休息，就是责罚小的，小的也要告诉夫人。”

林致远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过来。”

长贵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林致远抬起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也去歇着吧。”

长贵捂着脑袋，咧了咧嘴，也不知道是疼还是笑。他转身去铺床——后衙被杜姑娘占了，林致远只能睡在签押房里这张榻上了。他把褥子铺平，枕头摆好，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床薄被，叠好放在榻尾。忙完了，又端了热水来，伺候林致远洗漱。

林致远洗了脸，擦了手，把帕子递回去。长贵接过来，拧干了搭在盆架上。

“今天七月十七了吧？”林致远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疲惫。

“是啊大人，十七了。”

林致远沉默了片刻。“景文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小的一早就理好了，衣裳、书册、笔墨，一样不落。”

“让他这一半日就启程，别路上再耽搁了，早点上路，时间充裕。”林致远顿了顿，“要不你亲自送他去吧。我总是有些不放心。”

长贵应了一声：“大人放心，小的送他去。您别操这些心了，赶紧睡吧。”

林致远“嗯”了一声，在榻边坐下来，脱了鞋，躺下去。长贵把灯芯拨暗了些，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签押房里暗下来，只剩墙角那盏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落在承尘上，晃悠悠的。

林致远躺在榻上。

这榻比正经的床短了半尺。他个子高，脚伸到榻尾刚好搭着边，脚踝露着凉飕飕的。翻个身，榻板就嘎吱一声响。他把胳膊枕在脑后，望着头顶的承尘。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团昏黄的光在晃。他换了个姿势，还是别扭。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又觉得闷，往下推了推，又觉得凉。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个勉强能安放自己的位置。

他最不喜欢榻了。以往睡榻，多半是被方晓从床上撵下来的。

她嫌他回来晚了，嫌他没说实话，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是气不顺。她闹，他哄，哄不好就出来睡。有时候她还上手掐他两下，掐完自己眼眶先红了。他就伸手把她揽过来，她挣两下，不动了，他才能回床上睡。如今想哄她也不能。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淡淡的皂角味，和方晓用的不一样。她喜欢用一种花香的胰子，洗完了头发，那股香气能留一整晚。她躺在枕头上，湿漉漉的长发散开，那股香气就钻进他的鼻子里。他有时候会伸手去摸她的头发，湿湿的，凉凉的，她也不躲，就由着他摸。摸了一会儿，她会说“睡吧”，声音软软的，不像是白天那个凶巴巴的方晓。他嗯一声，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睛。可过不了多久，他又会伸手去摸，摸到她的头发还在，才安心。

他已经很久没有摸到她的头发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有时候他觉得京城山高路远，想念方晓和孩子看不见；有时候又觉得那京城很近，特别是那闲话传得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