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宛宁住进后衙的事,晓儿一定会知道。
她嘴上不说,心里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他心软了?会不会觉得他被人拿住了软肋?她那么聪明的人,一定知道他是被形势逼的。只是她若生了气,受了委屈,他又不在她跟前。不,就算知道是形势所迫也会生气。她那个脾气,什么事都替他扛,扛完了再跟他算账。
他宁可她跟他算账,也不想她一个人憋在心里。
在青州她因他要还银子的事儿掐过他,在河南因着魏申的事儿也掐过他,她每次掐他确实是实打实的掐,可是他心里是暖的。这世上,只有她掐他打他骂他的时候,他根本不想躲。
他坐起来,摸索着穿上鞋,走到案边。
灯油还有大半盏,他把灯芯拨亮了些,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许久。墨滴在纸上洇开了一个黑点,他也没动。
写什么?
写“事急从权”?她会不会当他在找借口。
写“你别多想”?那完了,她本来没多想,这信一到,她没法不多想。
写“杜姑娘住几天就走”?可万一走不了呢?万一那些盐商又使绊子呢?他不能骗她。
她是认字的人,读得懂他写不出来的东西。每一个字她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她读的就不是字了,是气。越想解释,越解释不清,最后反倒成了“越描越黑”。
他把笔放下,把那纸团了,扔进纸篓里。
不行。不能写信。写信说不清楚。
他拿起另一张纸,又铺开。提笔,写了一个“晓”字。墨洇开了,那个字糊成了一团。他看着那个黑乎乎的墨团,忽然觉得可笑。他连她的名字都写不端正了,还能指望她读懂什么?
他把那张纸也团了,扔进纸篓里。
这种事,只能当面说。他得亲眼看见她的表情,听见她说话的语气,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在意。信是死的,人是活的。一句话写出来,是什么语气,什么表情,都没有。她拿到信,对着那几行字,会自己编出一套语气来。编对了还好,编错了呢?
他得回京一趟。他不能让她心里有一根刺,有气得让她撒出来,有委屈得让她吐出来。
可是擅离职守,怕陛下会怪罪。
嗯,对。沈端的事,折子上说不清楚。
让邓铮赵虎回去?武人心思不一定行。让长贵魏福学话?这里面的分寸能拿捏好吗?轻信了沈端或者冤枉了沈端都不妥。
还得他自己回去。
把河东的情况原原本本禀报,让陛下自己判断。如此回京,情理说得通,陛下应该不会怪罪。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坐回案边,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啦地翻。他伸手按住,又把窗关上了。
折腾了好一阵,才又躺回榻上。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回京的事,方晓的事,沈端的事,杜雪仪的事。转着转着,忽然就停了。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窗纸簌簌地响。他听着风声,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难得地,他没有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