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远翻了三天曹家的东西，账本一摞一摞摊在案上，数字整整齐齐，每一笔都平得严丝合缝。曹家的账找高人重新做过了，承平十五年以前、承平十五年以后，衔接得密不透风，像是用尺子量过。他知道继续翻下去能找到破绽，可查个个把月，那边王景文都该到京城了。他等不了，早一天王景文在牢里少遭一天罪。他把曹家那些假账翻了三天，账目做得滴水不漏，但缝隙里藏着东西——安邑县丞的名字、解州知州的回函，日期、数目、事由，一笔一笔，零零碎碎地夹在账册之间。他来不及把整条链都理清楚，先把这些能用的挑出来，不用钉死谁，只要让那两个人知道——他手里有这个底，他们就得掂量。他手里人手不够，借力打力才是路数。
他把卷宗合上，递给赵虎：“拿着这个，去解州和安邑县走一趟。”赵虎接过卷宗等着下文。
“告诉他们，曹家我抄了，为的是肃清盐政。他们以前做的那些勾当，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亢家、原家这些名单上的人——”他把一张单子递过去，“给我看住了。若是跑了，我不找他们讲理，只找他们算账。”林致远交代赵虎。
赵虎接过单子，干脆利落转身出去了。赵虎办事他放心，话递到了，对方自然会掂量。至于会不会有人连夜往外送消息——他没有让赵虎说“不许通风报信”，这句话不能由他的嘴说出来，但赵虎会把该带的意思带到。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翻开下一本旧册。曹家的账还有大半没有翻完，他不急，但也不能停。
邓铮审了三天，一无所获。曹二爷每天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不说话。邓铮问一遍，他答一句“不知道”；邓铮再问，他连“不知道”都不说了。邓铮气得攥紧了刀柄，指节咯吱作响，横了他一眼，到底没动手——大人生着病，这些天脸白得见不着血色，他没心思再给大人添一件事。他回到自己屋里灌了一壶凉茶，嘴上的燎泡顶得发疼，坐着生了一夜闷气，第二天又去了耳房。曹二爷还是那副样子，闭着眼，嘴角微微撇着，像是笃定了他拿自己没办法。
第四天傍晚，林致远知道邓铮那边没审出什么来。再晾下去，曹二爷该心思活泛了，邓铮也得憋出火来。他站起来，把笔搁下，迈步往外走。“走。去看看那位曹二爷。”声音不高，语气也淡，却带着一股“是时候了”的意思。赵虎没多问，跟在后面。
缉私营大牢在衙门西侧，走路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曹二爷被关在最里面一间，墙上只有一扇巴掌大的高窗，透进来的光线有限，屋里终年昏昏沉沉的。林致远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挂在墙角，火苗细细的，照得曹二爷的脸半明半暗。曹二爷坐在靠墙的条凳上，背抵着墙，闭着眼睛。他听见门响，没有睁眼。邓铮站在门口，嘴唇起了两个燎泡，嗓子哑着叫了声“大人”，声音里压着几天审不出来的火气。
邓铮站在门口，嘴唇起了两个燎泡，嗓子哑着叫了声“大人”，声音里压着几天审不出来的火气。林致远朝他看了一眼，让把曹二爷带出来提审。
林致远在案子后面坐下，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脊背微微陷进椅背里。他坐下的时候咳了两声，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是压着没放出来。
曹二爷被带进来的时候，穿着囚衣，头发微乱，步子沉，手上脚下都没有刑具。走到堂下，他站住了，抬眼看向林致远。
他压住了，抬眼看向邓铮：“这些天有没有怠慢曹二爷？”
邓铮站在门口：“属下不敢。”
“给曹二爷看坐。我和曹二爷聊聊。”
邓铮搬了把椅子放在林致远对面。曹二爷睁开眼，看了林致远一眼，又看了看那把椅子，走过去坦然坐下。他坐下去的时候靠得很实，脊背松了下来，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等林致远先开口。
林致远没有看他，转向邓铮：“把这几天的口供拿来。”邓铮呈上。林致远接过，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很轻，曹二爷嘴角的纹路往两边散去，带着一种“看你能翻出什么”的从容。
“邓铮。”林致远吩咐，“站旁边看着。”
邓铮应了一声，退到侧边站着。
林致远翻到某一页，手指停住，把那一页折了一下，搁在手边。他抬起头，看了曹二爷一眼，语气不紧不慢：“承平十五年，账上差了七千引。曹二爷还记得吧？”
曹二爷笑了一声，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林大人记性不好。那七千引已经罚过了，我曹家的罚金进了国库，户部有账可查。”
“对，”林致远点了点头，“我还收了你七成盐引呢。”
“林大人这是要一事二罚？”曹二爷往前靠了靠，语速快了些，“有失风度吧。”
林致远没有接他的话，又把那本旧册翻了一页：“承平十五年以前的账，曹二爷平得漂亮。”
曹二爷往椅背里靠了靠，肩头微微松下来，目光从林致远脸上移开，落在一旁的灯影里，神色从容。自打林致远发难开始，他就把他大哥那儿做了三十年的账房先生请了过来，又寻了京城出来的几个高手，他把这些年的账都重做过了，数字、日期、经手人、批文号，每一笔都对得上，怕是扔进御书房都经得起查，他不怕林致远。
“林大人，”曹二爷开口了，“你不用东拉西扯。你若是说这些经营有罪——河东地界上的盐商皆是如此。有句话叫法不责众，你若处置了我，外面必然人心浮动，盐课立时三刻就乱了。朝廷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他顿了顿，声音放慢了些，像是在一字一字地掂量，“有你这样的三品大员、皇亲国戚作陪，我不亏。”他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林致远没有接话。他把那本旧册合上，搁在膝上，看着曹二爷：“曹二爷多心了。”他顿了顿，“我没想问这个。”
曹二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没有收，但也没有再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