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远转向邓铮:“把黄经历的供词给曹二爷念念。”邓铮上前一步,从怀里取出一份旧纸展开,念了几句。黄经历的字迹模糊,写着杜大人并非病故、药食相冲、有人暗中递食……曹二爷的脊背还靠在椅背上,但腿已经完全放下来了,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蜷着,攥住了衣袍的布料又松开,松开又攥住。
“你念这个什么意思?”曹二爷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
林致远没有回答他,又对邓铮说:“把从曹家抄出来的东西也拿给曹二爷看看。”邓铮从另一只袖中取出几页纸,递到曹二爷面前。曹二爷低下头,那几页纸上记着杜雪仪生前的起居习惯,常去的地方,常吃的药。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几息,猛地抬起头:“你这是污蔑!”
“黄经历的供词你看了,”林致远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两边,语气不重,“杜雪仪杜大人并非病故,是暴毙。你府上的东西记录着杜大人的日常起居,连他几时吃药几时就寝都记得清清楚楚。你不能否认吧。”
曹二爷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声音比方才粗了些:“你、你别想栽我头上!你不是当年贴在承天门外的刑官吗?怎么能如此断案?”
他的声音还在,但尾音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稳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撬了一下,裂开了一条缝。林致远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目光收回去,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没有听见。曹二爷坐在对面,喉结上下动了两次,目光落在那几页纸上,又移开,像是多看一息就会出什么事。
林致远开口了,不急不慢:“杜雪仪和黄经历的死,曹二爷再想想。不急。”他顿了顿,又开口了,还是不急不慢,“再说说杜大人前任的事。”
曹二爷的脊背一下子直了。前任盐运使,三年前入狱的,罪名是贪污盐课。曹家上下都知道那人是被围住的,一步步被陷进去。曹二爷比谁都清楚。
“那位大人如今羁押在刑部,”林致远说,“是怎么进去的,曹二爷心里应该比我清楚。”
“你——”曹二爷的声音变了调。
“邓铮,把这个拿给曹二爷看看。”林致远从案上取过一份旧档,递给邓铮。曹二爷接过去,没有打开,手攥着那卷纸,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出声。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灯芯噼啪响了一下。
“我是要去封信给刑部,”林致远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清楚楚,“或者禀告陛下同时提审。想必那位大人在刑部待了三年也想明白了,必是恨极了那些害他的人,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曹二爷手里的纸卷落了下去,没有掉到地上,跌在他膝上又滑到腿边,他没有去捡。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攥握的姿势,却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攥了。他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什么,又像只是干涩的呼吸。他以为他把账都整平了,把痕迹都抹了,把锅都推到别人身上了,可他忘了——林致远不问账。那些被他藏起来的东西、那些被他推到暗处的人,林致远一个都没放过,他自己那点底细,根本没有藏住。
曹二爷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豁出去后的狠劲:“林致远,你一个吃软饭的,靠岳父上位的,在河东横什么横?你那个位子,是你老婆的爹给的,是你老婆的姐夫给的。你就是个借势的,狐假虎威。”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在抖,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像是在把什么堵着的东西往下咽。他等着林致远急,等着他辩,等着他跟以前一样被人戳中软肋时耳朵发红说不出话来——可林致远只是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屋里安静了片刻。
林致远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把椅子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脊背微微陷在靠背里,目光平静地落在曹二爷脸上,没有怒意,没有闪避。他看着曹二爷,语气平常:“你知道就好。”他说这些字的时候没有带任何多余的东西,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定了很久的事。
曹二爷愣住了。
林致远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曹二爷脸上:“既然你知道得这么清楚,那就更该明白——别说如今你定然有罪,就是你无罪,我把你关在这里关到死,陛下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沉到曹二爷耳朵里去。
“从太原起解,快走也要一个月。到了京城三司会审,流程走下来少说还得两个月。”他顿了顿,语气淡淡的,“你也知道,我也犯不着明目张胆。不济就是让那孩子在牢里多住些时日——但想找人照顾一二,还是做得到的。”
他说完这几句,没有看曹二爷,低头翻了一页纸,像是那页纸上有什么值得多看两眼的东西。
“我不急。曹二爷您在这里头好好呆着,慢慢想。想想你到底是想死还是想活。”他把那页纸翻过去,又翻了一页,“想好了回我。”
林致远走过廊下,看见邓铮站在柱子旁边这俩天憋憋屈屈的样子。林致远脚步顿了一下,边走边说:“让曹二爷缓几天。这几日三餐不必按时送了,给点清水就行——免得他自个儿嫌盐多。”
他说完已经走过去了。邓铮站在廊下,他冲着林致远走远的背影喊了一声“属下明白”,声音敞亮。他忽然想起长贵每天都和捡到金子似的。如今他懂了大人是护短的,他咧嘴笑了一下,大步往耳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