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承祖又道:“我原是个不长进的,读书不行,又因家里这一摊子产业,就剩下这点血脉守着,不敢荒废。”
他顿了一下,“原家的考籍本是朝廷恩赏,赠予给景文公子不过是水顺推舟,一举两得——他少了奔波,我替大人尽了心意。不想惹出这许多麻烦,大人勿怪。”
林致远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如常:“无妨。年轻人多经些磨难未必是坏事。”他顿了顿,“好事坏事,日日都有。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朝廷自有公断。”
原承祖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这是自然。”他放下茶盏,像是刚想起来什么一样补了一句:“大人今日此来,有何见教。”
林致远看着他,没有让那个问题落地:“眼下亢家积弊已深,曹家大厦将颓,原公子是守法商人,还望为河东父老做出表率。正当经营,不要让我为难。”
原承祖放下茶盏,双手搁在膝上:“大人放心。原家在这块地面上几十年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说完这句话,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是被什么量过一样。他把茶盏搁回桌上,指尖在盏沿上停了一瞬,才松开。那一瞬很短,像是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林致远看着那个弧度,忽然想起另一个人,他也是在说完一句承诺之后,露出过类似的弧度,不急不慢的,像是什么事都在他手里握着。他站起来,拱了拱手,原承祖起身相送,送到门口站定,没有再往前。
林致远出了原府大门,在台阶上站了片刻。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立刻上马车,站在那儿,把刚才那个细节重新拆了一遍。茶是一样的茶青、同一条茶山路上的茶、同一批采摘的。泡法是一样的泡法,连放茶盏的力道都如出一辙。薛崇义是山西巡抚,原承祖是河东盐商,两个人有交集不奇怪。但同一种茶、同一批采、同一种泡法、同一个放茶盏的力道——这不是“有交集”可以解释的。他教过王景文读书、写字、断案,他认得那种“教出来的像”,那是日积月累磨出来的痕迹,一眼就看得分明。可原承祖身上那种像,教不出来,也学不像,倒是像方宴和方澈练刀,一个起手式摆出来就知道是父子;也像他和昭明写字,落笔的力道、收笔的顿挫,不用看落款也知道是一脉。好似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东西,怎么都遮不住。他脑子里所有的碎片忽然松动了,像一块被卡住的拼图终于挪开了半寸,露出了底下一直看不清的纹路。
他快步往回走。进了衙门,他直奔签押房,把原家那些旧档翻了出来。谭同知说过,薛崇义在河东当过盐运使,那是永平四年的事,那时候他还没有入仕。曹家的档案上没有这一段,可原家的旧档里有——承平二年,陕西关中大旱,原家捐银赈灾。那时候薛崇义应该是在陕西任布政使。承平八年,原家出资修官道,薛崇义在户部任侍郎,官道修造应是正归户部管辖。承平十一年、十五年,原家在山西境内修府学、置祭田,桩桩件件都落在薛崇义任山西巡抚之后。
每一次原家的“义举”,都精准地出现在薛崇义需要政绩的时候。在河东的时候,在陕西的时候,在户部的时候,在山西的时候——原家的手伸得比他想的远得多,远到薛崇义的每一级台阶底下,都垫着原家的银子。那些指向沈端的线索,是有人刻意放进去的,那个“有人”不是曹家。
他猛然抬起头,声音微急:“赵虎。”赵虎推门进来。林致远坐直了身子:“你连夜回京。去找夫人,想办法把薛崇义历年升迁考绩调出来,越详细越好,抄一份带回来。”赵虎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林致远一个人坐着,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换,只是低头看着案上那份考籍。灯光落在他手背上,骨节微微凸起,搭在纸页边缘,一动不动。他坐了很久,伸手把考籍合上,放回抽屉里。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他站起来,吹了灯。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沉沉的,像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但没有松。他没有躺下,只是在黑暗里坐着。天还早。天亮之前,他还需要再想清楚一件事——他手里的牌,够不够打到京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