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泽没有说话,伸出掌心压着他的手腕,不轻不重,像是在说:听着就好。棠澄没有再开口,但攥着帘子的手指没有松开。昭月在旁边瞪了棠澄一眼——全是“都是你惹的麻烦”。她没有开口,但那目光压过来,棠澄偏了一下头,没有接她的视线。
沈竣被带上来时,堂上安静了一瞬。翰林院侍读学士,从四品,今科山西乡试主考官。他面庞清正,目光坦然,走到堂下站定,朝堂上拱了拱手。
何文彬看着他:“沈大人,你可知今日为何传你?”
沈竣答:“臣知道。为臣点的那份卷子。”声音没有半分闪避,坦坦荡荡。
何文彬将册子拿起来:“这份册子,你可曾见过?”
沈竣接过去,翻了一翻,合上:“臣不曾见过。”
何文彬:“册中收录了你的文章,你知道吗?”
沈竣答:“臣的文章刊印过的不少,流传在外不足为奇。”
何文彬看着他:“沈大人,你可认识王景文?”
沈竣答:“臣认识。”堂上微微一静。沈竣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他是臣亲点的山西乡试解元。”
何文彬:“你与他可曾有往来?”
沈竣答:“从未。”
何文彬:“那你如何知道他?”
沈竣答:“阅卷虽糊名,但臣阅卷时就觉得此人文章非比寻常,臣阅了两遍,又让副主考阅了一遍,两人意见一致,才定为头名。因爱才之心,记了编号。”他顿了一下,“揭榜之后,臣才知道那人叫王景文。”
沈竣抬起头,看着何文彬,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臣点的是那份卷子——臣无私无悔。”
那四个字落在青砖地上,像石头砸进水面,涟漪往四面漫开,却没有人伸手去接。堂上静了一息。
何文彬看着沈竣,手里的卷宗没有翻,也没有合。他原本备着几条追问的路,此刻却觉得哪一条都不好走进去。沈竣把话说到了尽头——再追问就成了揪着不放。他沉默了两息,目光从沈竣脸上移开,转向左边的张衡。张衡的目光落在沈竣身上,那里面没有赞赏,也没有评判,但有一丝极淡的松动。
何文彬又看向右边的梁仲。梁仲还是那副模样,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要开口,只是换了个姿势。
听审席上,郑怀眼里似有钦佩,李元正的目光落在青砖地上。
何文彬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堂下。沈竣还站在那里,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何文彬拿起惊堂木,拍了一下:“先带沈大人下去。”
何文彬又传了副主考。问了考场流程、阅卷程序,又问:“阅卷时可有异常?”副主考答:“没有。”何文彬将册子递过去:“可曾见过此物?”副主考翻了翻:“不曾见过。”何文彬又问了几句,都是例行的,问不出什么,便示意带了下去。
堂上又安静下来。
何文彬把面前的卷宗合上,搁在案角。他的目光扫过堂下那块空出来的青砖地,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开口:
“传王景文。”
三个字落在安静的堂上,比惊堂木拍出来还沉。他拿起手边的惊堂木,搁在掌心,没有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