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走后的日子,河东的秋天已经到了尽头。风从盐池那边灌过来,硬邦邦的,贴着地面扫,卷着碎沙和枯草叶子一路往南,打在廊柱上沙沙响。院子里的老槐树秃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叶子挂在枝头,被风扯得翻来覆去,到底也没掉。
林致远病见好了些。咳嗽始终没有断根,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就压不住。有时候批着批着公文,忽然弯下腰咳一阵,手撑着桌沿,等那阵过去了才直起来。他没什么胃口,人也瘦了,颧骨支棱出来,下巴尖了,官袍穿在身上晃荡荡的。身边贴心的人都不在,邓铮忙进忙出,带着缉私营的人来回跑,端茶递水的事做不来。签押房的短榻,他一个人住。
天一日比一日冷。往年这时候盐务衙门是最清闲的——秋冬晒不了盐,盐课自然收不上来,属官们乐得消停,上午点个卯,下午就散了。可今年没人敢松那一口气。灶户脱籍的文书一批一批发下去,盐池赶在冻土之前加固,各场的名册重新核对造档。人人手里都有活儿,走路带风,回事的时候脚步放得轻,声音压得低,像怕惊着什么。
林致远听了几日各处的禀报,在一个清早把管盐课的主事叫到签押房来。那人进门的时候就战战兢兢,站在案前大气不敢喘。林致远也不看他,翻着面前一本旧档,像是随意开了口:“三季度的盐课,还差多少?”
主事咽了口唾沫:“回大人……还差四成。”
林致远翻了一页,没抬头:“往年这时候差多少?”
“往年……也差不多。”主事的声音越来越小,“秋冬晒不了盐,盐课收不上来是常事,都是等来年开春一并补——”
林致远把册子合上了。啪的一声,不重,但主事的话戛然而止。
“曹家抄出来的银子,够抵三季度的盐课吗?”
主事心一紧,连忙翻手里的册子:“够……够了。”
林致远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四成的缺口,从曹家抄没的银子里填。不够的话——”他顿了一下,语气还是淡淡的,“接着抄。”
主事一个字都不敢接。他知道林致远不是在说大话,他是真敢。曹家被抄的消息传开之后,那些收过曹家好处的属官和商户一个个坐立不安,恨不得把账本翻出花来撇清自己。谁都不敢试那根线到底有多紧——盐课交不上来就抄家,抄到够为止。这话放在从前没人信,如今没人敢不信。
林致远没有再说别的,挥了挥手让主事退下。主事躬着身退出去,走到门口才敢大出一口长气。
林致远靠在椅背上,看着主事退出去的时候肩膀是缩着的,像怕背后有什么东西追上来。他低头,刚才他说“接着抄”的时候,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每走一步之前,要把律条在心里过一遍,确认自己站在规矩这边,才敢迈步。如今他——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以权压人,确实比按规矩讲道理快的多。
邓铮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在廊下解了腰刀才推门进去,站在案前把曹二爷交代的结果择要紧的报了。
邓铮站在案前,择要紧的报了:“曹二爷熬不住了。原家当初找到他们,让他们找人告王景文,说必定牵连大人,朝中他们在勾连御史煽风点火,必能让你走。原家许诺您若走后,曹家交出去的盐引尽数归还,到时候再帮他家分亢家的份额,重振家业。可曹家万没想到大人下手如此之快,连谈的余地都不给,直接抄了家。如今他在里面不知道外面情形,只知道大人安安稳稳在任上,熬不住了。”
邓铮继续往下说:“曹二爷招了,杜大人和黄经历的死,他说和他无关,听着不像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