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只知道黄经历生前和城南回春堂来往密切,衙门里的药食都经那里采买。杜大人死后,回春堂的掌柜和伙计全换了人。黄经历死前曾在广济寺净室待过,这个和咱们盯到的对得上。别的他也不知道。属下已经派人去查回春堂了,铺子换了人,原来的东家和伙计都不在了,还在往下挖。”
邓铮顿了一下:“至于指向沈大人的那些东西,曹二爷说不是他家的。他说他家只想让您走,不敢得罪沈大人——他大哥的矿上还指着户部。”
林致远点了点头,等他说完。
邓铮犹豫了一下,往前探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大人,曹二爷招了是原家指使他举报王景文的。这个——能不能救出王公子?”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
他开口了:“曹家招了,只能证明曹家是被人当枪使了。但王景文在士林眼里依然是那个‘攀附权贵中了解元’的人。只要这个名声还在,就算曹家翻供,别人也会说他是被威逼利诱才改口的。”
邓铮不知道怎么宽慰林致远,沉默的站在旁边。
林致远没有回答。他靠回椅背上,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你继续查回春堂。原先的掌柜和伙计,不管死活,都要找到。”
邓铮领了命,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顺着廊下远了。林致远一个人坐着,眼前是黑下来的窗纸和案上那盏还没点的灯。
他当然知道怎么才能救王景文。曹家供出原家没有用——王景文的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证据案。那本册子本身就牵强附会,可士林不管这些。他们只看见一个无权无势的寒门子弟中了解元,而恰好有人递出了一本册子,恰好那本册子和考官文风对得上。这种事,有没有实证根本不重要——大家都在说,那它就是真的。审不清,也辩不明。唯一的解法只有一个:不是证明王景文无罪,而是用一件更大的、更黑暗的事,让大家发现王景文本就是那场黑暗里的一个牺牲品。只有当所有人都开始追问“杜雪仪是怎么死的”,王景文是怎么被陷害的才会被翻出来。而做到这一切的唯一方式就是——从根上把那些让他和沈端切割的人掀翻——不是曹二爷,是原承祖,是薛崇义。
他站起来,走到廊下透气。暮色已经压下来了,院子里灰沉沉的,廊下的灯笼还没点。风灌过来,把袍角吹得翻了一下。他站在廊柱旁边,手搭在冰凉的木头上,看着院子深处那棵老槐树的轮廓一点一点沉进夜色里。
杜宛宁从后院出来,远远看见他站在廊下,停住脚步,隔着几步福了一礼。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裳,手里什么也没拿,像是刚从那边走过来。林致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杜宛宁也没有再上前,转身往后院去了。她的背影在暮色里像一片薄薄的影子,很快就消失在月亮门那边。
十月底,天又冷了一层。林致远换了身素净衣裳,没有惊动衙门里任何人,只带了一个亲兵,去了广济寺。
广济寺的后院比前殿安静得多。几株老柏树,树影落在青砖地上,灰黑交错。林致远没有去大殿,径直绕到了杜雪仪灵柩停放的那间偏殿。殿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灵柩还在那里,供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供品——一盘果子,一碟点心。铜炉里积了半炉香灰,不是他一个人烧的。
林致远在蒲团上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往外走。出了偏殿,穿过甬道,快到山门的时候,一个小沙弥从廊柱后面转出来,双手合十,拦住了他的去路。
“施主留步。后院有位老施主等您,请您移步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