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远看了小沙弥一眼,没有多问。
小沙弥侧身让开,抬手引路。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后殿,绕过一丛枯竹,进了一间僻静的禅房。禅房不大,窗户半开着,门板虚掩,里头的香炉没点,是冷的。亢老太爷坐在蒲团上,拐杖靠在手边,听见门响,抬起了头。
禅房里只有一盏油灯,光线昏黄,隔着方桌,两个人的轮廓都半明半暗。林致远在他对面坐下,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亢家会来找他,他不意外。亢家在这张棋盘上已经没有别的棋可以下了。
“林大人,”亢老太爷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沙哑,却稳稳当当的,“老朽今日来,是想和大人说几句话。”
林致远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亢老太爷把手搁在膝上,沉默了片刻,像是把一辈子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开口:“老朽知道,亢家积弊已深,各房争利,老朽自己心里有数。若大人网开一面,事毕之后,老朽请林大人亲自给亢家分家,各房各立门户,绝不会再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
他说完这话,抬眼看了林致远一眼,没有等他回应,便继续往下说:“老朽今日来,不是来求大人饶命的。老朽把老朽知道的事说给大人听,大人给亢家留一条活路。如此而已。”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高:“老太爷请讲。”
亢老太爷点了点头:“三家之中,亢家起家最早,曹家势头最猛,原家不声不响。亢家和原家争了大半辈子,原先原家的底子还不如我亢家。可自从薛崇义在河东当巡抚那几年起,原家就一步一步走上来了。一开始老朽以为是原家会做生意,后来发现——不是。”
他没有说“不是”什么,但话已经送到了。
“河东地面上,各家对付人的法子都差不多——能同流合污的,就笼络过来;格格不入的,就想办法赶走;再不济,就把人围进去,让那人自己也洗不干净。杜大人在河东,得罪的人不止一家。但要他命的,不是曹家,也不是亢家。曹家做的事,大人已经审出来了。至于我家——那些不争气的,若是干了,老朽无话可说。但谋财和害命是两回事。有心有力做这件事的,大人心里应该有数了。”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油灯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暗影,皱纹很深,像河床上干裂的泥。他抬起眼看了林致远一眼:“老朽今天不说别的,就说桩旧事。原家老太爷有一儿一女。儿子早逝,据说是意外,留下了原承祖这一点血脉。原大公子去世之后,夫人殉情。那女儿呢——当年本来要和亢家老三结亲的,后来突然说看破红尘出家去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儿。”他顿了顿,语气淡淡的,“河东地面上,来来去去,生生死死,没人管那些。都忙着争利,别耽误挣钱就行。”
林致远没有追问,只问了一句:“还有谁知道?”
亢老太爷摇了摇头:“都忙着争利。谁管那些事。老朽也是因为当年差点结亲,才多留意了几眼。别家就算知道,也不会放在心上。”他沉默了一下,又说,“我家老三年前找过杜大人。具体说了什么,老朽不知道。但杜大人……查过原家的底。”
林致远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亢老太爷今日说的这些,指向已经很清楚了。但他推原家一把的原因,林致远心里也明白——曹家倒了,原家若再被拔掉,亢家分家之后各房还能有条活路;原家不倒,亢家分不分都一样,迟早被吞干净。他不是在帮林致远,是在给自己的儿孙留一线生机。
林致远没有说破。他看着亢老太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老太爷今日的话,本官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