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承祖又往前探了探，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盼着他不在乎似的意味：“大人莫非只是沽名钓誉？毕竟您有儿有女，对王景文又能有几分真心。”他把那口供往林致远面前又推了推。

林致远沉默了片刻，伸手接了过来。

原承祖的嘴角刚要扬起——“这就对了，大人您参倒了沈端，为朝廷锄奸，也是有功——”

还没等他说完，林致远从案角拿起火折子，吹着了。火苗蹿起来，他移过去，火舌舔上纸角。封皮卷曲、发黑、起皱，慢慢烧成一团灰烬，落在案面上。原承祖看着那团火，没有阻止，没有移开目光。

纸灰还带着余温，林致远把火折子搁回案角，没有多说一句话。

原承祖坐在那里，看着那堆灰烬，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冷了下去：“林大人硬气，晚辈佩服。就是不知道王景文在刑部是不是也像大人这么硬气。大人在刑部十年，刑部的手段您最是清楚。”

林致远没有说话。

原承祖笑了一下，语气淡淡的：“大人恐怕不知道，刑部的人因为您实在是太出色，从尚书到侍郎人人自危，就怕您回去顶了他们的位子。您说——这份怕，会不会转嫁到王公子身上呢？”

林致远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面上纹丝不动，像那些话没有落在他身上。但原承祖看得见——他端着茶盏的那只手，拇指贴着盏沿，没有动，也没有松。那盏茶已经凉了，他端了这么久，一口没喝。

他没有让那层沉默持续太久。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取出薛崇义的升迁考绩和原家账目，摊在案上。一年一年，一笔一笔，全部对齐。

“承平二年，原家捐银赈灾，薛崇义从陕西布政使升户部侍郎；承平八年，原家出资修官道，承平十二年薛崇义外放山西巡抚；十五年、十七年——每一年，原家的银子都踩在他需要政绩的时候。”林致远把那些纸往原承祖的方向推了一下，“原公子。”

原承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纸，没有拿起来。带着几分懒散不屑：“生意人的惯用投资罢了。”他抬起眼，看着林致远，“大人您我也投资过，您收我原家好处的时候也没犹豫。”

林致远没有否认，也没有移开目光。

原承祖又补了一句，带着几分懒散几分讥诮：“收我原家好处的人很多，但是像大人您这样收了不办事还罚款的，您是头一个。”

林致远沉默半响，看着他平静开口：“原公子投资薛抚台这么久，为什么你承的还是商籍，不是官籍？”

原承祖的手停住了。他手里没有茶盏，但他的手指在膝上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定在那里。林致远什么都知道了——那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来了。他缓不过来。不是因为林致远查到了什么，是因为他把那层布掀开了。薛崇义不认他。这句话林致远没有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像针一样扎进去了。

他没有看林致远，目光落在案面上那一小堆灰烬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人说什么？”

“本官说这是我内子送来的薛大人节略，”林致远一字一句说，“薛崇义好福气。夫人贤惠，大公子在翰林院当差，去年考了上等；二公子去年中举，正在备考春闱；长女许了兵部侍郎的长子，已经过了聘；次女养在夫人身边，年纪还小——”

他说一句，原承祖的脸色就淡一层。那些话像针落下去，落完了，他脸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夫妻恩爱，儿女成群。”

那些话一句一句落在原承祖心上，像石头砸进冰面。饶是他冷静了这么多年，此刻也只想逃。他没有再看林致远，目光落在那堆灰烬上，像是那团已经冷透的灰比眼前这个人更容易看。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没有告辞，往外走。

他推门的时候，手停在门板上，顿了一下——很短，像等什么人叫住他。没有人叫。他推开门，出去了。长贵站在廊下，看见原承祖出了门，在台阶下面停了一下，抬手扶了一下廊柱。不是走不动，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他需要那根柱子才能站住。然后他松了手，继续走了。没有回头。

长贵回到签押房，看见林致远还坐在那里。没有收拾那些纸，没有端茶，没有批公文。他坐在案后，目光落在案面上那一小堆灰烬上。那团灰已经彻底冷透了，边缘有一小片还带着焦痕，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纸灰吹散了一点。

原承祖说王景文在刑部遭的那些罪，他不是没听见。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他在刑部待了十年，他比原承祖更清楚那些手段是什么。那封信确实是一条快路，他把它烧了，选了慢的那条。他不后悔，但那条路太长了。

他伸手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收拢整齐，放回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他没有关，站了一会儿，风吹得他袖口翻动了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比平时慢了，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下压。心像那燃尽的灰，一寸一寸地疼着。

十一月了。陛下的旨意应当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