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家的书斋里,药气和新墨混在一起,像是这宅子里的人自己也没想清楚到底是在养病还是在等人。老太爷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落了叶的槐树上,不知道在看什么。原承祖站在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行了个礼:“祖父。”
老太爷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佛珠在指间一颗一颗地拨过去。原承祖站了一会儿,也不催,就等着。等他拨完那串珠子,把眼珠从窗外转回来,落在他脸上。
老太爷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等着看一出戏终于要开锣了。“林致远查到你头上了吧。”他抬眼看着原承祖,“报应,我等着看。”
原承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您老就在这颐养天年吧。外面的事,不劳您费心。”
老太爷忽然笑了一声,那声音干枯得像破竹片划过石面:“你就是个狼崽子。”
原承祖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在喉咙里,低而沉:“那也是你引狼入室。”
他说完便迈步走了出去。老太爷的声音从身后追出来,像是最后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姓原!你记得——我原弘业的原——”那声音追到一半就断了,被咳嗽接过去。
原承祖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慢下来。他穿过游廊,付师爷赶紧快步跟上他。
付师爷看见他的脸色,上前一步:“公子,老太爷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原承祖没有回答他。原老太爷的话在他耳边久久不散——他姓原?呵呵。他是狼崽子?他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又松开,强压心绪,转向付师爷问:“林致远那边……抄了曹家、闹了县衙、送走了杜宛宁,再没有动作了?”
付师爷答:“是。抄曹家对救王景文没什么用处,县衙那边咱们也磨得干净。杜宛宁走了,沈端看似坦荡,何尝不是逼了林致远一把。如今他手里有线索,但递不出去,正卡在不上不下的地方。”
原承祖沉默着听他说完,付师爷说的这些他都知道,他不耐烦再听了。他低低地问了一句,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在试探什么不该问的,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件不敢确认的事:“……太原那边呢?他……有没有消息来?”
付师爷沉默了一瞬:“……公子,如今,老爷那边也是以静制动。”
原承祖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棵槐树的枯枝上:“他该用的银子,按往年惯例,送过去了没有?”
付师爷顿了顿:“……林致远的人盯得太紧,这时候不宜送。”
“连原家的钱都不花了。”原承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字落下去的时候,付师爷看见他搭在栏杆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指节泛白。
他忽然转过身:“备轿。盐运使司。”付师爷的脸色变了:“公子,不可。老爷不动,咱们就是不能动。”他见原承祖不听,忙又拦着说:“公子,林致远在明,咱们在暗,怎么能自曝于光下?”
原承祖看着他:“林致远查了这么久,咱们还在暗处?”他顿了一下,“你要是听他的,就回太原去。在河东,你就闭嘴。”
付师爷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原承祖的背影大步往外走,步子比平时急了几分,像在逃离什么,又像在追什么。他没有再拦。他知道拦不住了。
盐运使司的签押房里,林致远已经坐了一上午了。长贵来报原承祖求见的时候,林致远把笔搁下了。他知道他会来。他坐在案后等着。
原承祖进门的时候,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对视了一瞬。原承祖的衣裳是齐整的,但袖口的折痕比平时深,像被人攥过又抚平的。林致远收回了目光。
没有茶。没有寒暄。原承祖在客位上坐下,林致远在案后也坐下了。沉默了片刻,原承祖先开口:“杜姑娘走了。沈家来人了。这衙门又走了一个人,大人您却还坐在这里。”
林致远端起茶盏,没有喝:“原公子今日来,是替本官操心前程的?”
原承祖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林致远,往前探了探身,声音不高:“在商言商,原某今日来,还是想跟大人做笔交易。”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案上,推到林致远面前,“这里面是一份口供,写的是沈端指使曹家构陷王景文的详细经过。人证物证齐全,大人把这东西交出去,明日高足就能从刑部释放。”
林致远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没有拿起来,没有拆开。
“大人和我说过,宁可不做官,也不会拿那孩子的前程开玩笑。怎么如今大人爱惜羽毛,竟不顾自己弟子死活了?”
林致远的声音不高:“本官的事,不劳原公子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