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盐运使司衙门口就来了一队人马。不是寻常的马车——四匹枣红马拉着两辆黑漆马车,车顶镶着铜饰,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车前车后跟着十几个护卫,靴声齐整,腰刀在身侧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领头骑马的是一位年轻公子,约莫三十出头,面容端正,穿一身石青色箭袖,腰间束着银丝带,举止间带着世家子弟那种不紧不慢的气度。后面那辆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隐约能看见一位年轻妇人的侧影。
长贵从门房跑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叠刚送到的公文。他冲到签押房门口,气还没喘匀就开口了:“大人!外头来人了!说是沈端沈大人的长子,从陕西来的,带着家眷,求见大人!”
林致远放下笔,抬起头,沉默了一瞬。他手里的事情正卡在不上不下的地方,沈端偏偏在这时候派人来了。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冠,迈步往外走。走到仪门的时候,沈家长子已经下了马,正站在台阶下面整袖口。看见林致远出来,他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躬下身去——腰弯得极低,停了一息才直起来。身后他的妻子也上前一步,端端正正福了一礼。沈昭声音不高不低,世家子弟那种温润从容的调子:“晚辈沈昭,奉家父之命,从陕西赶过来接杜姑娘进京。冒昧叨扰,大人海涵。”
林致远抬手回礼,脸上淡淡的:“沈公子请。”长贵侧身引路。
两人进了正堂落座。长贵端了茶上来退到旁边站着。沈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家父手书,请大人过目。”
沈端的字端正沉稳,措辞庄重:
“致远贤弟如晤:杜雪仪为某所举,客死河东,某每念及此,未尝不中夜起坐。今闻其女在河东,某当视如己出,以慰雪仪在天之灵。今遣长子昭携儿媳同行,亲赴河东迎接,非敢以俗礼相待。贤弟照拂之恩,某已铭记。仁弟安心,毋念。沈端顿首。”
林致远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搁在案角。他抬眼看了看沈昭——三十出头,举止得体,说话进退有据,带着沈家那种坦坦荡荡的派头。更让他说不出话的是,沈端不仅派了儿子来,还让儿媳一同随行。大张旗鼓,周到体面,挑不出半点毛病。他之前已听杜宛宁说过沈端来信要接她的事,今日见了这阵仗,心里还是微微一动。
他心里压着好几层东西,面上纹丝不动。满朝都说他和沈端勾连,王景文还在刑部大牢里,因着主考是沈端的堂弟,满朝文武都等着他和沈家赶紧利益切割。沈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张旗鼓派人来接杜宛宁。当初方晓大闹御书房挤兑沈端,他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如今回头想想——方晓当初是下手轻了。
长贵站在旁边,偷偷看了林致远一眼,见他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什么都没说,嘴角那根线绷了一下。长贵跟在大人身边久了,知道他面上越平静心里翻得越厉害。
沈昭又开口了,声音压低了半分:“林大人,家父还有一句话,让晚辈当面转达。”他顿了一下,“风来风去,挡不住日头。”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明白意思,没有接话:“沈公子一路辛苦,先去安顿吧。”长贵会意,引着沈昭往后衙去了。
晚间林致远设宴招待沈昭夫妇。杜宛宁来正堂的时候,沈昭已经站起来迎到了门口。他和妻子并肩站着,一个拱手一个福礼,礼数周全。沈昭的妻子上前一步,轻轻握住杜宛宁的手,低头说了几句什么。她握着她的手时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安抚,又像承诺。杜宛宁的眼眶红了一瞬,低了低头,又抬起来,朝她浅浅点了一下。没有哭,只是肩膀松了松,像是终于落定了。
林致远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断。沈端朝堂自辩他也有所耳闻——沈端做事从不藏着掖着。可朝堂上那些弹劾他俩的折子,沈端不是不知道。他知道了还这么做,等于是在告诉满朝文武:我沈端行得正坐得直。林致远坐在主位上,觉得那个老成谋国的沈尚书隔着几百里又轻轻推了他一把。
宴毕,杜宛宁回房一夜未眠。第二日清晨,她换了一身素净衣裳,要去广济寺拜别父亲。沈昭夫妇知道了,执意同行——他们远道而来接人,若不去灵前拜祭杜雪仪,于礼不合。林致远让邓铮派了几个兵丁一同跟着。
广济寺的偏殿还是老样子。香炉里积着半炉灰,供桌上摆着几样新鲜供品,像是寺里僧人添的。杜宛宁在蒲团上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跪在那里安静了很久。沈昭夫妇在她身后不远处也跪了下来,各自磕了头,便退到殿外等着。
杜宛宁一个人跪在父亲的灵前。从她到河东以来,一幕一幕从眼前浮过去——那些后衙廊下的黄昏,他站在院子里远远看见她便避开目光的样子,那碗被人换错的药、他说“无毒”时的语气,还有长贵那晚无意间说的话——“景文的事儿不靠证据靠人心。得把更大的事掀出来,把所有人的目光从景文身上挪开,才能翻得过来。”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她起身,没有多说什么,出了殿门。
沈昭夫妇在廊下等着,见她出来,沈夫人上前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问了句:“杜姑娘,令尊的灵柩……可要择期入土?”杜宛宁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必。先让他停在这里。”沈夫人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温声道:“走吧。”
回到衙门已是傍晚。沈昭夫妇安顿下来,杜宛宁回了自己屋里,坐在灯下,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得把更大的事掀出来”。她站起来,往前院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