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砖的纹路在纪远棠眼前变得一片模糊，只能看见一滴又一滴的液体落在地上，像落雨似的，在地砖上晕开一圈又一圈的深色。

直到一个温暖的臂膀将她围住，纪远棠才堪堪回了一丝神智。

“纪远棠。”裴行野轻声唤着她的名字，跪在地上扶着她的上半身，让她不要一直维持着磕头的姿势。

直起身子，无处滴落的眼泪只能顺着眼眶从脸颊流下，裴行野用拇指尖轻轻拭去，换来的却是源源不断的泪珠，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认识纪远棠十年，从来没见她掉过眼泪。

无论是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困在雪山濒临死亡时，千夫所指遭遇背叛时，还是四面楚歌孤身奋战时，她永远心如平湖，泰然处之。

刚认识她的时候，裴行野总想着，迟早有一天要打败她，要让她尝尝失败的滋味，看看她被人打哭了会是什么模样。

但当他真见到她掉眼泪的时候，却只觉得痛到无以复加。

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揪住，裴行野花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纪远棠，先起来。”

纪远棠一动也不动，她眼前没有焦距，只是愣愣地看着前面，不敢抬头再看最前面的牌位一眼。

为什么呢？纪远棠心想，怎么会这样？

明明上一次离开的时候，老头子身体看着好得很，无论是她还是裴行野都打不过他，说话也中气十足，为什么短短一个多月，就变成了一块牌位？

为什么？为什么？

裴行野仿佛心有灵犀，抬头向其他几人看去：“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们离开时，纪师父的身体明明……”

“就在你们走后没多久吧。”晓风叹了口气，“师父突然就不太好，我们本来是要送他去医院的，但他不愿意去，说是时间到了。”

“什么叫时间到了？”

“师父说，他本在三十年前的某次事件中伤了元气，油尽灯枯，恐这一脉后继无人，向祖宗求来了寿命，这些年的日子，本就是他偷来的，等到继承人接过传承，他就算任务完成，寿终正寝。”晓风说，“师父说的话模模糊糊，我们其实没太听明白，只能推断他大概是将什么东西传了下去，就安心了。”

他们没听懂，纪远棠和裴行野是能听懂的，纪川是在上一次封印大阵中伤了元气，可能是像朱雀令付出了什么，换来了朱雀令的灵力支持，让他能活下去，找到合适的继承人。

上次纪远棠来，得到了朱雀令的传承，他的任务结束，自然就该走了。

“怎么没通知我们？”裴行野温声询问，“我们离开前留了联系方式。”

不仅纪远棠留了自己的电话，连裴行野也留了一个以防万一，但这么久以来，无论是谁，都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师父不让我们说。”云章说，“他说小棠师妹有很重要的事要解决，不能让她分心，解决了自然就会回来，也一定会回来，要我们等着就行了。”

裴行野知道纪川是什么意思，那时他们大概正在岫园，裴行野要将代珏带出来，纪远棠也要找天魔教施加在手环上的解咒，情况紧张，如果在那个时候知道这件事，确实不妙。

进入岫园的机会短期内只有一次，错过之后她的灵能不知要何时才能恢复，可纪川生命垂危，也是坚决不可能耽误的事，到时候纪远棠只会进退两难，分心之下，可能一件事也做不成。

“其实也不算意外，因为十年过去，我们都觉得，师父只会将传承传给你。”晓风对纪远棠说着，“虽然你当初不愿留在山上，师父顺了你的意，将你送出去，还跟我们说你命里没有这块料。但你离开十年，他却从来没跟我们提过什么传承的事，想必心里真正满意的人始终是你。”

所以，纪远棠在心里接着晓风没说完的话，所以才在她回来的第一天，就迫不及待地要将所有东西教给她。

所以他才那么着急。

因为他在她回来的那一刻就知道，距离他离开的日子不远了。

晚溪走上前捡起她遗落在地上的酥饼，塞进她手里：“师父就知道你会给他买酥饼，说要你自己留着吃，祠堂这地方你呆久了会害怕，来磕三个头就可以走了，以后也不用常来，偶尔来看看就行。”

纪远棠盯着手里铺满芝麻的饼，将它放在嘴边咬了一口，又冷又硬。

一点都不好吃。

眼泪终于决堤，胸口仿佛有一块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张开嘴拼尽全力想要呼吸，都是徒劳。

一双手轻轻拢着她的头，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纪远棠伏在裴行野肩头，终于痛哭出声。

裴行野也红了眼眶，这件事对他来说都有点难以置信，更何况是纪远棠，她怎么能接受得了？

湿热的泪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领，裴行野只觉得比刀子捅进来还要疼。

但眼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裴行野微微松开纪远棠，几乎是恳求：“先起来好不好？”

纪远棠没反应，仿若不闻。

“纪远棠，先起来好不好？”裴行野满眼心疼，他捧着她的脸，“地上太凉了，你的腿伤还没完全好，你受不了的。”

他跪在地上，都能感受到寒气一直顺着地砖爬进他体内。

“什么腿伤？”云章急急问道，“小棠师妹什么时候受伤了？”

“哎呀你们怎么不早说，早说也不能让她跪啊！”晚溪也没想到，伸手去扶，“快起来啊！”

几双手要来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可纪远棠跪了太久，右腿完全用不了力，根本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