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风声灌进耳朵,纪远棠紧紧抓着裴行野的手腕,两人一同坠落。
这地方不高,光线幽暗,纪远棠很快就越过裴行野的肩膀瞥见了地面上的石岩。
可眼下谁也没有力气了。
纪远棠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力不从心,她很想做点什么,去延缓下坠,或是在地上垫一层,或者是更换姿势防止直直摔下。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应对方案,可现在却一样都使不出来。
就在地面临近时,裴行野突然动了。
他反手握住纪远棠的手腕,将她拉进怀里,双手稳稳护在她背后。
纪远棠只觉得他疯了,两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身上,还要不要命了?
她伸手推开一点,在裴行野落地的瞬间,一只手护住他的后脑,一只手撑在地上借力,不让自己的全身重量压在他身上。
“砰”,重重一声闷响,两人狠狠摔在石壁上。
纪远棠护着裴行野后脑的手狠狠磕在一处石壁突起上。
裴行野闷哼一声,呛出一口血沫。
虽然纪远棠护着他,没让他的头直接磕在地上,可这巨大的冲击仍撞得他头脑发晕,眼前一黑,脑中陷入一瞬空白。
剧烈的耳鸣剥夺了他的听觉,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隐隐听到纪远棠的声音。
“裴行野,醒醒。”
纪远棠声音轻缓却坚定,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裴行野努力睁眼,费了好大功夫,才模模糊糊看见眼前那张熟悉的脸。
“裴行野。”纪远棠轻轻抚去他唇角的血迹,“醒醒。”
“纪远棠……”裴行野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才刚一出声,就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
这一咳仿佛要把他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浑身剧痛,每一下呼吸都仿佛是上刑。
“好了,好了。”纪远棠不敢碰他身上,只能摸着他的脸。
裴行野闭着眼,听着身边之人强作平稳的呼吸,还听到了哗啦啦的水流声。
“附近有水流。”他缓过这阵劲,抬眼看着纪远棠,声音嘶哑,“你顺着水流往下游走……”
“我知道。”纪远棠虚伏在他身上,“封印大阵在山上,我们可能是误触了什么机关,掉进了山里,顺着水流向下,就能走出去。”
裴行野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冲她缓缓眨眼,表示赞同。
“可是。”纪远棠话锋一转,“不是我顺着水流往下走,而是我们。”
“我走不动了……”裴行野喘了两口气,轻声说,“听话,你先下山,和大部队汇合,再来接我,我就在这里等你……”
他话还没说完,嘴唇一热,一根手指将他的话堵在嘴边。
“我们一起来的,就该一起走。”纪远棠垂眸直视着他,“我们一起出去。”
“不行……”
“闭嘴。”纪远棠斩钉截铁,“现在没你说话的份。”
“纪远棠……”裴行野的每一下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痛,他不由自主地拧紧眉头,“我走不了……”
“我让你闭嘴,没听见吗?”纪远棠充耳不闻,她看着裴行野,声音轻柔,“裴行野,你听着,把你从雪山上背下来的人是我,救了你的命的人也是我,你的命,由我做主。”
她指尖点着他的鼻尖,眼睛有些红:“我能这样做一次,就能做第二次。”
裴行野不知怎的,有些鼻酸,眼前雾蒙蒙的:“可是我太重了……”
他仍记得在水镜之间看见的一切,看见纪远棠是怎么艰难地护着他,为此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
他不想她再这样了。
“对啊。”纪远棠说,“特别重,可那又怎么样?”
“你从上到下都属于我,我怎么能把你丢在这里。”她语气温柔,“以前不会,以后更不会。”
“这里没有皑皑白雪,没有枪林弹雨,比六年前的状况好太多了,我们能出去。”纪远棠扶着他的肩膀,“起来。”
裴行野身上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每动一下都痛到极致,只一会儿功夫,两人都出了一身汗。
纪远棠把人伏在自己背上,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朝着水流的声音走去。
“对不起。”裴行野的脸埋在她肩头,听着她有些粗重的呼吸,声音哽咽,“对不起。”
为什么每一次,都是他拖累她。
“没什么对不起的。”纪远棠说,“要不是你替我将伤害全挡了去,现在我们俩的位置就该对调了。”
裴行野不说话。
“不许睡觉。”纪远棠偏头,“你上次睡了一路,我很无聊,这次不许。”
“好……”裴行野意识模糊,可仍硬撑着,他脑中一片空白,思绪早已停滞,不知说些什么,只能一遍遍地重复,“对不起,是我太没用……”
“不许再说这三个字,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这话很难听。”纪远棠有些轻喘,“我不爱听。”
裴行野沉默了。
纪远棠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林里,风声簌簌,周遭只有她踩断枯叶的咔咔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见耳边传来裴行野的低喃。
“我爱你。”
纪远棠脚步一顿。
“纪远棠。”裴行野声音微弱,可在寂静山林中却无比清晰,“我爱你。”
纪远棠没回话,只是继续向下走。
她这次没说讨厌,裴行野便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这句话,重复了一路。
直到最后,纪远棠感受到耳畔的声音越来越弱,只有颈侧那极浅的呼吸昭示着身后之人的生命体征。
纪远棠强打着精神,驱使着金属片打开手机,查看是否有信号。
夕阳将落,如果不在太阳落山前下山,那他们就真的没救了。
纪远棠几乎是机械式地走过一步又一步,一边看着路,一边看着屏幕上的信号,一遍又一遍尝试拨通电话。
天色渐暗,她远远能看见山下平坦的地面。
而这时,电量不足的手机终于拨通。
阮南今焦急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喂?你们在一起吗?在哪里!”
“你们在哪儿……”纪远棠嗓音沙哑虚弱,许久没说话,还带着干涩。
“我们一直在山下。”阮南今说,“何越和郭皓中午突然带着魏局的签名来调用外勤,我不认识他们,可他们说是和什么天魔教有关,你们两个又联系不到人,我就猜到是不是跟你们也有关系,果然!”
“山下什么位置……”
“我们正在调取你的手机定位,你就呆在原地不动,老裴呢?”
“准备医疗队……他受伤了。”
“好!你怎么样?”
“不太好。”纪远棠闭了闭眼,她胸口钝痛,呼吸艰难,能走到这里全凭一口气吊着,“快点。”
“我看看你们的定位,我去,你们还在山上?”
“嗯。”
“不远,马上来。”阮南今说,“再撑一会儿。”
“嗯……”
阮南今动作很快,纪远棠没走两步,就看见了山下的车灯,随即一队人快速攀了上来,她透过树林,远远看见阮南今狂奔的身影。
终于看见人,纪远棠再撑不住,她踉跄两步,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人已经躺在医院,不知过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