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周护卫点头,眼里也满是难以置信,“快得不合常理!”
“流放去哪儿?”沈城追问。
周护卫摇头。
“沈老爷,不止呢。”他往前凑了凑,“有个小内侍,从东宫拼死逃了出来,说太子被肃王给囚禁了!我家大人一听,叫我来嘱咐您多加小心,安国公是明面上的武将,您是暗处的钱袋子。如今他一倒,只怕……”周护卫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受累了,跑这一趟。”沈城从抽屉里摸出银子递过去。
周护卫没接,只抱了抱拳:“沈老爷多保重。”说完起身就走。
书房重新静下来,沈城疲惫地抹了把脸,靠在太师椅中望着烛火明灭,忽然低低笑了出来。
冕冠?从床底下搜出冕冠?这罪名荒唐得比市井猴戏还可笑。可偏偏就是这种拙劣的说辞,一夜之间,生生扳倒了一位国公。
这就是示威。是告诉所有还在观望的人:肃王掌权了,他卫嵘说你有罪,你就有罪。
秦玉珍不知何时来到书房门口,寝衣外只罩了件大毛披风,面色苍白。
沈城回过神,对着妻子勉强扯出一丝笑模样:“没事儿。”
怎么可能没事,秦玉珍心想。
安国公既已倒台,那下一个是谁?她家与太子沾亲带故,纵使藏得再深,能躲得过卫嵘上台后的大肆清算么……
恐怕还真能。
此时,乾清宫里的药味浓得化不开,混着龙涎香,清苦香醇,竟诡异的好闻。
卫守雍躺在龙床上,眼睛半闭,胸口起伏微弱。他已这样躺了两天,水米未进,只凭一口气吊着。
龙床边的鼓凳上坐着卫嵘,他慢慢吹着茶沫,容貌清俊秀挺,眉眼间却半点也不像卫守雍。
“父亲。”卫嵘放下茶盏,声音温和,“您该下诏书了。”
卫守雍眼皮微颤,依旧闭目不睁。
“如今大哥被关在东宫,”卫嵘凑近些,压低声音,“安国公那个莽夫,不日便要发配到辽东充军,您要么快点儿死,要么快点儿写,算儿子求您了。”
字字大逆不道,他却语气平淡,如同闲话家常。
卫守雍依旧没反应,听着这些诅咒不怎么难过,思绪却飘远了,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自己从小病弱,十五岁封王,先帝可怜他身子不好,让他在京郊的潮白浦就藩。又怕别的藩王不满,于是用一些庄田,坞堡就将他打发了。
说是封地,不如说是京郊休养用的私产庄邑。想起那片小破地方,卫守雍艰难地扯了下嘴角,有点想笑。
他那时没有怨言,也不敢有。能在京城边上安稳度日,已是天大的福气。
安国公就是他在封地认识的。
傻乎乎的大头兵,除了一身功夫什么都没有,喂他几顿饱饭,就死心塌地认了主子,大狗一般。
他本想在潮白浦活到老死。
可先帝骤然离世,皇位竟传给了最小的皇弟,左都督趁机拥兵自重,逼朝廷赐其加九锡之礼。
这也就罢了,可那人竟还不满足,仍要撺掇皇弟削藩。
要削他们这些在封地里不临民、不掌兵,过得跟富贵闲人没两样的藩王。
他的亲弟弟,更是被逼得自焚明志,死后被赐了恶谥。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么?为什么?
后来想通了,有的人天生就没有良心,他不该浪费心思去琢磨。既然左右都是死,为何不搏一搏?
也就是在那时,沈城前来见他,二人本是连襟,一家子自然不必多言。
他正屯兵缺钱,沈家又世代经营漕运,两边互为依仗,共谋大事,沈城自那起便成了他的心腹。
其实他也没把握成事,不过是想在临死之前扑腾一回。
可沈城真拿来了五十万两,杯水车薪却是雪中送炭。后来沈家叔父又送来三百万两,还有船,许多条能在运河上畅通无阻的船。
卫守雍至今记得那一刻的心情。
他大笑,他大喊,他拉着安国公和沈城一起,在潮白浦的春日里纵马撒欢儿。
再后来,他和安国公以清君侧为名起兵,五万燕云骑直逼京师。通州一战,大破八万禁军,安国公一刀将那劳什子左都督斩于马下。
往事如烟……
“父亲?”一道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卫守雍艰难地睁开眼,对上卫嵘殷切的目光。
这野种长得俊美,也不知郑氏跟谁生的,天生就坏。
见父亲终于肯看自己,卫嵘笑得十分无害:“您不写,儿子只好替您写了。只是到时玉玺盖得不端正,您可别怪罪。”
卫守雍忽然扯了下嘴角,很轻微,像嘲讽又像无奈。
这坏种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收拾完安国公,就该查太子的钱袋子了。
对了,那些账册被他放哪儿了?
卫守雍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想账册时,脑子里总会想起在潮白浦的那段日子。
潮白浦的春日,风是软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庄子外头,麦苗刚抽穗,绿油油的一片,风一过,就像漾开的水波。
他和安国公还有沈城,就这么在田埂上坐着,谁也不说话。
远处农人牵着耕牛吆喝,近处有家雀在枝头叽喳。阳光暖呼呼地洒下来,晒得他骨头都酥了……
记忆里的画面渐渐模糊,卫守雍的呼吸也越来越弱,他眼前阵阵发黑,内心却很平静。
账册已经备好了,放在最显眼又最不显眼的地方。卫嵘多疑,定会去翻,翻到了就会如获至宝。
就让这坏种去跟盐商们狗咬狗吧。
他能为沈家做的只有这些了,算是还了当年那份雪中送炭的情谊。
听闻沈家外孙女好事将近,可他这一去……凡是姻亲,必服三年重孝。到头来竟是他这将死之人,耽误了人家闺女的大好年华。
可江山礼制在前,他也无可奈何。生老病死,由不得人呐……
视线彻底黑下去前,卫守雍脑海里最后浮现的,还是沈城那双凤眼。
坦荡,干净,还带着点儿笑意。
他想,那么漂亮的眼睛不该流泪,就让沈家人好好的过日子罢。
至于这京城,这天下,谁爱管谁管。
他累了。
卫守雍的呼吸终于停了。
卫嵘撂下茶盏,准备再劝两句,一转头,就发现父亲方才还微微起伏的胸腔,此刻彻底没了动静。
他略一怔。
龙床上的人静静躺着,和睡着了一样,甚至比睡着的时候还要安详。
卫嵘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这些年,他恨过皇权冰冷,怨过父亲偏心,怕过前路茫茫,可他心底深处,自始至终都敬着,爱着眼前这个男人。
如今人去灯灭,所有的怨怒转瞬成空,心口像是豁开道裂缝,空茫得发疼,他缓缓握上那只再无温度的手。
外面突然响起脚步声。
靴子踏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卫嵘听见了也没动,依旧紧紧攥着卫守雍的手。
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是心腹的声音:
“王爷,太子逃了!”
卫嵘猛地一顿,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父亲,也再也没有大哥。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张空着的龙椅……
真正的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