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车马行的时候,天刚擦亮。
十字大街的商铺大多没开门,只有卖早食的摊子支着,热气腾腾的白烟从锅里冒出来,慢悠悠往上飘。
辽安驿运的后院已经忙碌起来了。伙计们添草料的添草料,刷马鬃的刷马鬃,骡马们嚼着精料,摇头晃脑,美得直喷气。
内堂也点着灯,有几个来得早的大小媳妇凑一块儿,围着一张算盘研究昨日学的账目。
严嫂子拨拉着算盘子儿,嘴里念念有词:“三下五去二,二上二……”旁边几个听得直点头,跟鸡啄米似的。
给大伙发完早食,乐弗杵在后院门口看伙计给骡子上蹄铁,有一口没一口嚼着烧饼。
几个车把式就坐在车架上扯闲篇,乐弗听了一耳朵,不外乎是挣钱养家、抱怨老婆、外加操心国家大事。
看来中年男人的困境,从古至今也就这几样。
“我家那口子,”车把式老沈一脸的义愤填膺,“一直念叨少喝两顿酒,说老二要进学缴束脩,我寻思这挺好,结果一发工钱,她一分不给我留!”
旁边的车把式小赵是个年轻的,显然没有这个烦恼,听得直乐:“你那点酒钱省下来够干啥的?半吊钱撑死了……”
另一个车把式老邓刚从外头进来,冲乐弗遥遥拱了拱手,随后加入扯闲篇大队。他从褡裢里摸出几个果子,分给众人。
“这趟上哪儿?”老邓问。
“闾阳驿,东西倒不多,三辆大车足够,五天之内打来回。”老沈接过果子,随意在衣裳上擦擦,一口下去——
“呸呸!”
他五官瞬间挪了位,一把将那果子扔得老远:“这他娘什么东西?”
老邓哈哈直笑:“吃这个。”他重新挑了一个递过去,“这个不酸。”
又是闾阳驿?
乐弗心里一动,走了过去。
“乔敬泽接的单子?”
“是!”小赵笑着接话,“这个新师爷有本事,东家这回可掏着了!”
他们几个都是从辽阳跟过来的老人。这两年接的民单,大多是小东家自己谈下来的回头客。这乔敬泽刚来不久,就带来几个新主顾,属实不错。
毕竟出车多,他们脚费挣得也多。
“底单呢?给我看看。”
老沈抹抹手,咬着果子从褡裢里摸出来递过去,嘴里含糊不清,“丰盛酒楼的!”
乐弗展开一看,上头写着:精盐三十石,送往牵马岭铁场百户所,脚费八两。
八两?
乐弗眉头微微皱了皱。
按正常行情,三十石盐跑一趟闾阳驿,四五两银子撑死了。八两……怎么的,丰盛酒楼不过日子了?
她正琢磨着,齐宝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昨日乔敬泽塞给喜生的。”
乐弗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盖了印的勘合。
只是这骑缝处的半印盖得可真是地方……她眯着眼看了半天,印泥有些模糊,使用人的名字那栏,被盖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出半拉轮廓。
“姑娘,要不让侯爷的人帮着查查?”藤梨是好意,凑过来出主意,“总兵府下辖那么多卫所,查个勘合还不是眨个眼的工夫?”
“以后别再提总兵府。”乐弗生硬地打断藤梨,把勘合往袖里一塞,“让乔敬泽过来回话。”
齐宝愣了一下:“他没派人知会你?昨日装完货,他说老母病了,缺人照顾,后日再来……”
乐弗听着忽然想笑。
老母病了?后日再来?这帮人什么时候才能让她少操点儿心啊。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昨晚没睡好,有些头晕,鼻子好像堵得更厉害了,呼哧呼哧的,此刻还有些耳鸣,纯属被这帮人气的。
几个车把式一看,都收了嬉皮笑脸,老老实实站起来。
“我问你们,昨日还在戒严,货是怎么运来的?”
据她所知,丰盛酒楼在南关厢,跟内城隔着道迎恩门,城门不进不出,就算那乔敬泽再有关系,不是亲爹亲娘,谁又能顶着杀头罪过给他打开城门?
除非这就不是丰盛酒楼的货。
小赵开口:“小东家,我昨日帮着宝哥卸货的。”他回想了一下,“昨晚酉时过了,天擦黑,咱们刚吃过饭,乔师爷拿着底单,带了两个穿号衣的军卒把货押来了。说是拉来个单子,丰盛酒楼的生意。咱们也知道戒严,可一看有当兵的,便没多想,就招呼着帮忙卸了……”
他看了眼乐弗越来越不虞的神色,挠挠头:“可是不妥?”
“货呢?”
老沈急忙小跑到后院堆栈跟前,“都在这里了!”
门一开,堆栈里头一股子咸腥气扑面而来。
乐弗也不嫌脏,往里走了两步站定,抬眼扫了一圈。
靠墙根儿码着一排麻袋,摞了五六层,满满当当塞了半间屋子。麻袋是粗青布缝的,每个袋子上都贴着巴掌大的红纸签,墨字写着:牵马岭铁场百户所。
麻袋底下的地面偶尔有几堆散落出来的盐末子,她过去蹲下,用指尖捻了捻,又放在舌尖一舔。
咸的,是正经精盐没错。
她头也没回:“查过货没有?”
齐宝回话:“点过,这里是三十袋,每袋一石,够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