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点了数?”
“小东家,盐能有什么说道?又不是铁器怕磕碰……”
乐弗回头望着说话的小赵,“验货。”
老沈看了眼日头,三十石的盐,全验一遍,只怕得到晌午。他硬着头皮开口:“小东家,这毕竟是百户所的单子,不比民单,耽误工夫只怕是不好……”
“现在就验!”乐弗打断,罕见地发了脾气。
几个车把式互相看了一眼,没敢多说,手脚麻利地动起来。麻袋一袋一袋从墙根挪到堆栈中央,摆了半圈。
齐宝从墙角扯过一个空麻袋,铺在地上。老沈解开一袋的袋口,与小赵合力把那袋盐整个拎起来,底朝上,哗啦一声全倒了出来。
白花花的盐流了一地,几人眼睁睁看着盐堆里滚出个油纸包,脸色都变了。
乐弗走到另一袋跟前,蹲下,从藤梨腰间抽出小刀,一刀扎进麻袋,“呲啦”往下一划——
雪白的盐粒子争先恐后冒出来,没多久,又一个油纸包滚到乐弗脚边。
直到三十麻袋的精盐全都铺在地上。
堆栈里头白花花一片盐海,从门口铺到墙根儿,有几袋倒的时候没掌握好,盐粒溅到门外头,混着后院的泥,踩得乱七八糟。
一片雪白之中,静静躺着几十只大小不一的油纸包。
老沈用麻袋把这些油纸包都装了,拎到后院,众人七手八脚拆掉捆绳,露出里头一捧捧灰白色、泛着淡黄的粉末。
齐宝蹲下去,用手捻了捻,涩的,放在鼻子底下闻,一股子呛味儿,像是硝土的腥气混着什么烧过的东西。
藤梨凑上前,学着他的动作闻了闻:“是硝?”
“不像。”齐宝摇摇头,从腰间革袋里拿出个火折子,旋开吹着了,火苗蹿起来,约莫一指高。
他从油纸上捏了一小撮那灰白色的粉末,又走到远离油纸包的墙角,小心翼翼地点到火苗上。
粉末遇火即燃。
“轰”地一下,蹿得比齐宝还高,紫色的火舌舔过,一股子呛人的烟气直冲众人鼻子。
后院那几匹骡子被这动静吓得直打响鼻,蹄子不住得刨,缰绳哗啦响。
盯着那点灰烬,齐宝脸色难看至极,半天才开口:
“小东家,这是焰硝。”
他在大营里见过这东西,军器局配火药、制火炮、火铳,都少不了这个。偶尔鞍辔局也来讨,硝制皮毛也用得到。
这东西是由官府统一采办配给的,民间也能用,不过得凭“官帖”申领,没有官帖,一律视为私贩。更别提这么多了……齐宝看着这些油纸包粗略估量一下,怎么着也低不下五十斤。
乐弗沉默了会儿。
“把这些盐原样装回袋子里,下午发车。这趟,我亲自随行。”
说完,扭身就走。
内堂中几个大小媳妇正拨弄着算盘,见乐弗进来,严嫂子喜气洋洋站起来:
“东家,咱们把归除都学得差不多了!昨儿练了一晚上,今早阿苔考我,三遍都打对了!”
“不错。”乐弗揉着越发刺痛的脑门,点点头,径直从账桌的抽屉里取出万应膏。
她挖了一指,往太阳穴上抹了抹,又往人中的位置涂了涂。
治标不治本,但她已顾不上了。
这趟百户所的货算是军需,不送不行,乔敬泽必然知道这里的猫腻,怕被牵连,所以提前找借口溜了。
问题在于,她不确定牵马岭铁场百户所有没有乔敬泽的同伙,又为什么给辽安驿运设局?
还有这张勘合……
她把那张纸重新拿出来仔细辨认,那半个印盖得太死了,像是故意用力摁下去的,把底下的笔画压成了模糊一片,仍是一无所获。
乐弗把那勘合扔在桌上,烦躁地靠回椅子。
老榆木的椅子邦硬,硌得她后背疼,往后挪了挪,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内堂,落在低头拨弄算盘的几人身上,忽然有了想法。
“嫂子们。”
几位大小媳妇动作一顿,纷纷抬头望着她。
“我要去丰盛酒楼办点事,你们也跟着,同去那儿用个中饭。”
内堂里安静了一瞬。
“丰盛酒楼?”严嫂子把算盘子儿按住,声音略低,“是南关厢那个丰盛?”
“是。”
没人接话。
严嫂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青布褂子,袖口还沾着早上和面蹭上去的干面嘎,她悄悄用手搓了搓,没搓掉。
旁边那个媳妇也低头瞅,看着看着脸就红了。她今儿出门急,穿的还是昨日干活那身,膝盖上两块补丁,针脚粗得蜈蚣似的。
“东家,”严嫂子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咱们这一身补丁,去那种地方,会不会丢人?”
“补丁怎么了……说明你们过日子仔细,不糟践东西。”乐弗按了按太阳穴,抬眼扫了她们一圈,“能丢什么人?”
几个大小媳妇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