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颠得像要散,木板咣当乱响,几个人挤成一团,连坐都坐不稳。外头是老沈拼命甩鞭子的动静,骡车在碎石滩上一路猛冲,车轮压过石子,咯噔咯噔直跳,震得人骨头都发麻。
身后那片火光还在晃,一簇一簇的,跟索命的鬼眼一样,死死咬着不放。
齐宝掀开车帘往后瞄了一眼,脸一下沉了:“不成,追得太近了。”
“多少人?”乐弗也跟着往后看。
“少说十几个。”齐宝咬着牙,“还全是骑马的。”
这话一落,车里一下静了。
春娘本来就吓得脸发白,这会儿更是抓住严嫂子的袖子,声音里都带了哭腔:“那,那咋办?他们不会真追上来砍人吧?”
“别怕!”严嫂子反手拍她一下,自己嗓子也绷着,却硬撑着不露怯,“你一张口,我脑仁都疼。”
阿苔掀起帘角往前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前头有林子。”
远处果然黑压压一片,横在荒滩尽头。那地方挨着医巫闾山的余脉,里头夹着沟壑和乱石,搁平时,谁也不会往那儿钻,可眼下后头有人追命,反倒成了能活命的一条缝。
乐弗脑子转得飞快。
骡车不能再这样跑了。
车厢太沉,车辙太深,人还全挤在一处。真让人追上,谁也跑不掉。
她手指死死扣着账本边角,只用了半口气,就把主意拿定了。
“老沈!”她掀开车帘冲外头喊,“进林子!”
老沈正弓着背甩鞭子,听见这一声,几乎是凭本能把缰绳一拽。骡车猛地往左一歪,险险绕开一块大石头。车里几个人全被晃得东倒西歪,阿苔一脑门磕在车壁上,疼得哎哟一声。
“进林子?”老沈嗓子都劈了,“小东家,夜里进林子可不是闹着玩的!这路——”
“照做!”乐弗直接截断,“再往前跑,咱们全得让人包圆了!”
老沈一咬牙,再没废话,赶着车就朝那片黑林子冲。
车队一头扎进林边,树枝藤蔓立刻劈头盖脸抽下来,扫得人脸上生疼。前头根本没正经路,车轮一会儿碾过树根,一会儿陷进软泥,一会儿又撞上石头,颠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齐宝探头一看,低声说:“小东家,这么跑撑不了多久。”
“我晓得。”
乐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账本,又看了看车里挤得满满的人,忽然想起上一世带他入行的师父说过:“棋走到险处,最怕舍不得。”
账本当然要紧,可账本再要紧,也得有人活着把它带出去。
乐弗吸了口气,抬手往车壁上一拍。
“停车!”
老沈猛地勒住缰绳,前头几辆车跟着停下。骡子全跑得气喘吁吁,脖子上的汗在夜风里冒着热气,鼻孔一张一翕,不停打响鼻。
众人还没缓过神,乐弗已经跳下车。
“都下来!”
她声音带着一股不容迟疑的利索劲,严嫂子几个连滚带爬地下车,几个车把式也赶紧围过来,一圈人站在林中那块窄地上,全盯着她。
“姑娘?”藤梨看她神色,心里已经猜到几分。
乐弗抬手指向几辆骡车:“车厢不要了。”
众人齐齐一愣。
“不要了?”老沈先急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这可都是好车……”
“车值钱还是命值钱,没时间废话了!”乐弗一句话砸过去,砸得他没了声。
她转向齐宝:“把车厢卸了,骡子跟辕一断,至少还能驮人跑。再拖着这些车板,谁也别想出去。”
齐宝当即抽刀扑到头车旁边,几刀下去,绑辕的皮索和木榫全断了。老沈和几个车把式看见这架势,哪还顾得心疼车,纷纷上手。林子里一时全是木头断裂和铁件相撞的声音。
严嫂子站在边上,眼睁睁看着几辆好端端的车,转眼散成一地木板,心口都在抽。可她再抬头,看见林外头一晃一晃的火光,立刻把那句“糟践东西”咽回肚里。
算了,还是命贵。
春娘过去安抚那几匹受惊的骡子,几头牲口一脱开车厢,果然轻快了不少。
乐弗蹲在一截断木上,摊开账本,借着藤梨举来的火折子飞快翻了一遍。
纸页被夜风吹得哗啦作响。
她抿紧嘴角,下一刻,双手一错,哧啦一声,把那本账本生生撕成两半。
“姑娘!?”阿苔吓得叫出来。
乐弗根本不抬头,继续撕。一半对一半,再对一半。
纸页在她手里一层层分开,越撕越薄,最后成了好几摞。纸边割得她指尖发疼,她也顾不上。
“账本要是全在一个人手里,追兵只要抓住一个,咱们今晚就白折腾。分开带,丢掉一份,总还有别的。”
她抬起头,火折子映着她有些发白的脸,眼神却亮得惊人。
“严嫂子、春娘、阿苔,你们三个一路。老沈,你领几个车把式一路。剩下齐宝、藤梨跟我一路。咱们三拨分开跑,谁也别跟着谁。天亮前,都往荒滩北头那片白桦林边碰头。先到的就在那儿等,不许乱跑。”
众人让她这几句安排砸得脑子发懵,却又都听明白了。
车厢已经拆得差不多了。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车轮和断木,像刚让土匪劫过。几匹骡子脱开辕板,背上只剩简陋缰绳,站在原地不安地甩尾打鼻响。
林外头,追兵的声音已经很近了。马蹄踏在荒滩上,沉沉的,像一串鼓点,一下下敲在人心口。
“走!”
她一开口,三拨人立刻散开。
严嫂子拽着阿苔,春娘在前头领路,三个妇人往林子西头钻。老沈则带着几个车把式,拉着两匹骡子往东南去。人影一扎进黑林,转眼就让夜色吞没了。
乐弗没空多想,转头就说:“把痕迹扫一扫。”
齐宝和藤梨立刻动手,三人扯来枯枝败叶,把两拨人散开的那片地方胡乱扫了一遍,又故意把地上的脚印踩乱。藤梨更狠,捡起一截断木,拖着在地上拉出几条乱痕。乍一看,像一群人四散乱窜,根本分不清往哪头去了。
刚收拾完,林外火光已经照进树缝。
“人在里头!”
“分头搜!”
“账本一定在他们身上,别放跑一个!”
喊声隔着林子砸进来,清清楚楚。
乐弗心口一紧,压低声音:“上骡子!”
这还是她头一回正经骑骡子。
往日里只觉得这东西没马俊,也没马快,耳朵还长,一脸倔相。真等自己抓住缰绳,踩着树根硬翻上去,她才晓得骡子背脊宽,四蹄也稳,尤其在这种黑灯瞎火,地上全是乱石树根的地方,比马还踏实几分。
唯一的坏处是没鞍没镫。
乐弗也顾不得了,赶紧伏下身,整张脸几乎埋进骡子鬃毛里。鬃毛一股汗腥气,混着荒林里的土味和草味,呛得人直想打喷嚏。
她硬生生忍住了。
三人一路往东北绕,春娘先前说过,这片林子并不算大,穿过去就是一条干河沟,顺着沟再往北,就能摸到荒滩边。追兵多半会往回广宁的路上堵,他们反着绕一圈,再折回荒滩,反而容易甩开。
这法子很险,可也真有用。
齐宝显然把春娘的话记住了,带路时半点不犹豫。藤梨不时回头,听身后马蹄远近。三人一刻不敢慢,骡子也不敢放松,直到前头林子渐渐稀了,树影后头露出一片灰白空地,才晓得已经摸到林边。
出了林,眼前的地势忽然往下塌出一条浅沟。
沟底满是鹅卵石和干裂的泥纹,正是那条河沟。
齐宝勒住骡子,低声说:“往下走,石头地不大留印子。”
乐弗点头,心里却忍不住暗暗佩服。
平时齐宝多半是闷头做事,验货赶车样样都行,很少见他这么有主意的样子,那沉稳的都不像个车把式了……乐弗狐疑地扫了他一眼。
三人赶着骡子下了河沟,顺着沟底走了小半个时辰。走到一处分岔口时,齐宝干脆把其中一头骡子赶上东边浅滩,狠狠抽了两鞭。那骡子吃痛,撒开蹄子就跑,转眼不见了。
乐弗一愣:“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