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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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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个假印子。”齐宝嘿嘿一笑,“追兵要是看见,至少得分一拨过去。”

乐弗点点头,面上不显,心里更加奇怪了。

再往前,河沟渐平,北边风也大了。

荒滩那层白花花的碱壳在月光底下泛着虚光,远远看着真像落了霜。正安堡就在这片荒滩的东北头,是广宁卫下头一处小堡子,堡外零零散散有几家客店和草料棚,只要先摸到那一带,再借人烟压一压行踪,后头就好办。

这是这一段也是最难走的。

四下空空荡荡,没什么遮挡,一旦有火把追上来,想藏都没地方藏。齐宝不敢往空地中间跑,只领着两人贴着荒滩边缘的土坡和灌木带绕。几次远远瞧见火光,三人立刻伏低,把骡子也按在土坡背后,等那点火晃过去,才继续赶路。

脑子里全塞着这些事,倒把那股后怕压下去大半。

等摸到正安堡附近时,天边已经透出一点灰白。

堡外果然零零散散亮着几盏灯,草料棚下还拴着几头驴骡。守更的人困得直打哈欠,谁也没留意这边摸过来三个人。齐宝没带她们进堡,只在外围兜了一圈,确认没有追兵抢先堵路后,才顺着一条窄沟又折回荒滩西北头。

这一圈绕得跟打结一样,天蒙蒙亮时,他们终于摸到约好的白桦林边。

那地方半荒不荒,立着稀稀拉拉的白桦,树皮发白,远远就认得出来。三人先到了,齐宝先下去转了一圈,没看见异样,才敢把骡子牵进去歇口气。

乐弗翻下骡背时,腿一软,艰难站稳以后,才觉得两条腿都不像自己的,腿根内侧磨得火辣辣地疼,肩背也跟散了架一样。

骑骡子的滋味,真不是人受的。

可她再回头看看那头小母骡,见它只甩了甩尾巴,埋头啃草,心里居然生出几分说不出的亲近。刚才要不是它稳,她说不准真得摔死在林子里。

没过多久,林子西头先传来脚步声。

严嫂子一头乱发,扯着阿苔跌跌撞撞冲进来,春娘跟在后头,虽喘得厉害,眼睛倒还亮。

“东家!”严嫂子一看见她,眼圈都红了,“我还以为你们让人抓了!”

春娘哇一声就要哭,立刻让严嫂子拍了回去:“别出声!”

乐弗看见三人都全须全尾,心里那口气总算松了松。

又等了差不多一刻钟,老沈领着几个车把式也到了。几个人身上全是草屑泥点,跟从地里滚出来似的,最小那个裤腿还撕开一条口子,露出一截白花花的小腿肚。

老沈一见乐弗,先摸胸口:“账页还在,揣得好好的!”

乐弗点点头:“人齐了就走,回广宁!”

“回车马行?”春娘问。

“不回。”乐弗想都没想,“这时候最不能回的就是车马行。追兵找不到人,转头第一个翻的就是那儿。”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

东边已经亮起来了,荒滩一片惨白。再耽误下去,等日头高起来,昨晚那些脚印和车辙就更显眼。得趁现在赶紧走。

众人不敢多留,把各自怀里的账页按了按,确认没丢,立刻借着荒滩上的小路往广宁赶。

回城时,他们没走迎恩门的大路,而是绕了个圈,从广宁东南头的小门混进去。几个人衣裳破的破,脏的脏,真像半路遭了灾的走商。守门军卒困得直打呵欠,嫌都来不及,看都懒得看。

城里太平得很。

街边卖浆子的照旧在吆喝,早摊的蒸笼照旧冒白气,路上买菜的、挑担的、遛鸟的……

乐弗看着这光景,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像是她们几个刚从鬼门关滚了一圈回来,抬眼却发现,日子还是照旧往前推。锅里的粥照样熬,街上的狗照样叫,谁也不会因为你差点死了,就替你停一停。

她扯了扯嘴角,也说不清自己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找间客栈。”她压低声音,“分开找。”

最后,他们没住一处,而是在离十字大街不远的两条巷子里,连着包了三家小客栈的房。借口也好说:赶路回来的客商,带着女眷,一家住不下。

银子给得痛快,掌柜们自然没二话。

等人都安顿好,乐弗这才真觉得浑身骨头都在疼。她本来该先睡一觉,可一想到怀里那堆纸,眼皮怎么都合不上。

她不敢歇,越是这会儿,越得赶紧把账捋清。否则一旦风声漏出去,那昨夜那条命就算白拼了。

客房里窗扇关得紧紧的,外头人声让挡去大半。桌上点着一盏油灯,乐弗、藤梨、齐宝围坐在桌边,三个人满头满脸的灰,狼狈极了。

乐弗把怀里的纸一张张拿出来,按顺序摊在桌上。

纸页有的皱了,有的让汗浸得发潮,有一页边角还让阿苔揣卷了。藤梨一张张按平,嘴里忍不住嘀咕:“揣得跟咸菜叶子似的……”

齐宝听见了,难得回她一句:“能回来就不错了,还挑啥呀。”

乐弗问店家要了纸笔,想先誊一份,谁知第一页刚翻开,她眉头就拧起来了。

“这都什么东西……”

藤梨探头一看,也愣住了。

账页上不是寻常流水账,而是一串串古怪符号:△、□、○、◇……

每个符号后头都跟着钱数,有的三百二十两,有的四百八十两,有的干脆写到七八百两。偶尔后头再缀一笔模糊注记,可也不是地名人名,而是些更含混的勾画,像生怕别人看懂。

齐宝把油灯往前挪了挪,灯火一晃,那页纸上的墨迹都像活了。

“他们还会打哑谜?”

乐弗没接话,只低头往后翻,每一页都是这样。

符号不同,钱数不同,后头偶尔带几笔勾叉点线,偏偏又像有章法。她粗粗一扫,心口立刻沉下去。

这些账,平均一笔竟有四五百两,个别甚至高到八百两。

这是什么数?

她做了这些年生意,就没见过谁家的流水账,随手就是几百两。若只是寻常买卖,绝不至于这样藏头藏尾。

乐弗把油灯端近,几乎要贴到纸上去看。

灯油烧久了,屋里有股淡淡的焦味。她盯着那些符号看,越看越觉得脑仁发胀。昨夜没睡,今早又一路赶回城,她本来就带着病气,这会儿眼前都有点发花。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敢松手,生怕一个眨眼就漏掉什么。

哗啦,哗啦。

纸页一张张掀过去。

终于,在账本最后几页,她目光突然一顿。

“等等。”

齐宝和藤梨都凑过去。

那页账上,左边还是一串方块样的“□”符号,右边是一串钱数。其中一笔旁边,却多出一个极小的记号。若不是灯离得近,几乎要把它看成无意滴上的墨点。

那记号像个狼头,尖耳,长吻,微张着口,像正冲着谁呲牙。

她心里猛地一跳。

有些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这是什么?”藤梨皱眉。

乐弗没说话,只死盯着那狼头看。那感觉像有个答案就在舌尖上,偏偏隔着一层纸,怎么都捅不破。她越想越急,脑仁里那股胀痛也跟着一阵阵往上翻,忍不住抬手按住太阳穴。

齐宝也凑近了,盯了半天,忽然吸了口凉气,猛地一拍大腿。

“马市!”

乐弗和藤梨一起看向他。

“兀良哈的摊子前头插的旗,就是这狼头!”

屋里一下静了,静得连灯芯烧出的噼啪声都听得见。

藤梨先回过神,脸色刷地变了:“那些晋商不要命了?”

乐弗慢慢把那页纸按在桌上,手指一点点收紧,直到指尖全白了。

先前她只当严嫂子她们说得严重,晋商充其量也就丧良心些,可这么一看……这哪里还是黑心商人?这分明是在通敌。

不管他们卖过去的是盐,是铁,是硝,还是别的什么,只看这账上的数额、这套遮遮掩掩的符号,还有这个直直指向兀良哈的狼头,就晓得这绝不是一桩两桩私底下的小买卖。

这是一条通往北边的,且见不得光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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