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在关心自己啊,夏执言手下动作一顿。
虽然很受用,但这份心疼名不正言不顺,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夏执言忽然觉得,他得讲些什么。
告诉江律一些从没人教过他的道理,让他明白其实被人讨厌也没关系,其实多多心疼自己也没没什么不好。
“我爸有个座右铭,一直在当微信昵称用。”
夏执言突然开口,像是在说一些玩笑话:“他年轻的免费帮人打官司,结果反过来被当事人给告了,后来微信昵称就改成了沉默是金,警醒自己少说话,少管闲事。”
“但讲真的,他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他还是会带着我下乡支教,会做法律援助,甚至去管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闲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神仙圣人,实际自己也总哭嚎着钱难挣屎难吃儿子难养,但他还是那样坚持下来了,一直都没怎么变过。”
江律注视着夏执言的眼睛。
“江律,我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没办法管住别人,但我们唯独可以对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夏执言说:“如果别人因为你太过优秀而讨厌你,难不成你还要自甘堕落?”
夏执言说的没错。
在这个世界上,太多的造谣未经考证,就脱口而出。
你若不管不顾,任凭流言肆意发酵,便走上了不爱惜羽毛的二流路子,可你若是斤斤计较,那岂不是也成了跟造谣者一样的下流货色?
人自有千万颜貌,连自己都看不透十分,旁人所见又不过二三,那为何要强求对方共情呢?
公道自在人心,时间自会证明一切。
巧言令色之徒的表面锦绣再繁荣,野火过境也会只剩下一片荒芜。
夏执言:“为什么要关心他人说了什么呢?误会也好,体谅也罢,懒得解释,也不用解释。我有我的生活,没有兴趣和打算对闲言碎语斤斤计较。”
“可不计较和不在意是两码事。”
“那你为什么又要在意呢?”夏执言挑眉:“因为你脆弱,是吗?”
“是吧。”江律承认:“我很脆弱,所以旁人的每句话都会在意。甚至哪怕无人出言不逊,我也会在意。”
“江律,你真是……”夏执言轻叹。
“我很可悲吗?”
“这有什么可悲的呢?”
夏执言闻言又笑:“其实,之前的我很讨厌跟心思细腻敏感的人说话。因为我总会觉得他们想的太多,这些事情哪有那么糟糕?何必要把自己蜷进怪圈里,走不出来呢。”
“所以你讨厌我吗?”江律问。
“注意圈划关键词啊。”夏执言敲黑板:“我说的是之前。年少轻狂,谁还没个不懂事的时候呢。”
“更何况,现在我觉得敏感也很可爱,会因为别人不经意的三言两语而自乱阵脚,慌里慌张地找自证,等到三五年之后,再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地骂自己是蠢蛋。”
“……”江律沉默片刻:“你说得对。”
“一来呢,我不在乎。他说什么做什么,跟我有屁的关系。二来呢,我也不生气。只有人格不健全偶尔才会盯着别人的好不放,你跟一个这样的人又计较什么?”
“我唯一介意的,是觉得哪怕他再讨厌我,再看不惯,私下里过过嘴瘾、逗逗趣儿就好,又何必要拿到台面上故作高深,惹得人尽皆知,一身腥臊。”
他单手支着下巴看他:“江律,虽然你这样想,但还是要主动去想办法摆脱这种境况,唯一的招数救赎强大起来。”
“强大?”江律复述。
“是啊,强大。你站的更高,就看不见别人了,别人也看不见你,只能望其项背。就像付洱,他讨厌我,可他从没考赢过我,更可笑的是,连他自己都不认为可以超过我。不是吗?”
“……”
良久,江律开口:“夏执言,其实我很羡慕你。”
“羡慕?”夏执言觉得好笑:“羡慕我有胡扯八道的能力?”
江律缓缓摇头。
一直都是羡慕的。
羡慕他不管面对什么,旁人都无法在他身上感受到恐惧与犹豫的情绪。
“江律,其实你一直都很好。”夏执言忽然说。
江律蓦地抬头,两人视线相撞。
夏执言的目光落到江律又重新动起来的笔尖上,黑色的笔墨映入他的视线,慢慢晕成一团光。
他笑道:“你自制力要比我强很多,认准一件事就会坚持到最后,什么也动摇不了你,这很难得,也是很多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江律从没被现实打败过,也一直都是都有自己想法的人。
在那样的状态下成长,还没能长残,并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在夏执言的身旁。
这样,真的很厉害。
夏执言说:“江律,你知道吗?每次你说心疼我的时候,我都在想,凭什么啊?凭什么你比我坚强那么多,偏偏是我过上了好日子,又被你心疼着。凭什么吃苦最多的是你,擦干眼泪往前走的是你,被心疼的却是我?你心疼我,谁又来心疼你啊?”
江律被这一番话说愣住,他手中的笔再也拿不住,而是啪嗒滚落,缓缓横在桌角。
“我不知道你的过去是什么样的,或许现在我们还没有到能聊原生家庭的地步,或许你还有所顾虑,又或许你根本不想再提起这件事,但我知道,这一路走来你比任何人都要辛苦。”
夏执言一字一顿道:“所以江律,你真的真的很勇敢。”
江律静静地注视他,眼泪却早已在眼眶中打转,他想起今天的那些负面想法,想起自己的自卑压抑与不安,想起他现在真的能够认识到他喜欢夏执言,心中便止不住五味杂陈。
明知道他们可能没有结果,但他还是不可抑制地喜欢夏执言了。
那滴晶莹的泪却将夺框时,夏执言已然俯身凑近,温热的指腹擦过他发红的眼尾,咸湿的触感瞬间消散开来。
又一次,他稳稳的接住了自己濒临崩溃时的眼泪。
苦涩的眼睛盛满泪光,成了夏初夜里那一捧再丢不掉的雨季,那么长青也会为蝉鸣哗然。
哪怕大雨决堤,城池失守,岸对面的人站在巨浪滔天中,灰暗的乌云压境过后,朦胧中也必将看见世界也愿意只为他换上另外一层光景。
江律泪水啪嗒的掉下,他近乎哑着嗓子,喊他的名字:“夏执言。”
“嗯。”
好想跟夏执言表白,告诉他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哪怕江律在陷入深渊,明知不可为时也要想着爱你这件事。
但现在,爱太沉重了。
江律还没想好要拿什么样的姿态去爱夏执言。
或许是他还不够好,或许怕夏执言还没喜欢上他,所以话语辗转千回,又被尽数收回,只剩一句比爱还要沉重的话。
江律轻声,一字一顿认真的说:“谢、谢。”
他一直觉得,谢谢一个很沉重的词语。
自私主义的浪潮正在淹没这个世界,人人都自顾自地活着,所以也很难找到一个真心实意待你的人。
江律曾不止一次的试想过,如果他真的有足够幸运,在未来的某一天,真的遇见了这样的一个人,他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不知所措?还是觉得荒谬的不真实?还是小心翼翼。
或许是后者。
毕竟他承认自己的干涸,而当上天垂怜降下暴雨时,他也只会认为那是甘霖。
可暴雨就是暴雨,任何苦难降临的时候他还是会感受到心痛。
几次三番都要喘不上气的窒息。
总觉得自己快要死掉时,夏景程出现了,他把自己捞了起来,夏执言也是如此出现的,安静的陪着他,并不对他贸然闯入有任何不满的责怪。
明明这么沉重的话题,在这样的瞬间,江律的第一反应却只有谢谢两个字。
谢谢他愿意跟自己讲这些,谢谢他总能托举起自己敏感的情绪,谢谢他让自己也可以不用小心翼翼地思考该怎么回报他的付出,而是留出许多余地,供自己选择,谢谢他现在还陪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