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靳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指从西装袖口上放下来,端起旁边侍者托盘上的苏打水,冰块撞在杯壁上轻轻响了一下。
黄钰的目光在盛靳和秦昭之间轻轻掠了一个来回,什么都没有说。她挽住白鹤的手臂,指尖在他西装面料上轻轻按了一下。白鹤低头看她,她朝他弯了弯嘴角。
黄钰重新为几人正式引荐,之后大家都相互握了一下手。接着又给大家引荐她的未婚夫给几人认识:“白鹤,我的未婚夫。”
“这是秦昭,我发小。”黄钰松开白鹤的手从旁边挽上秦昭的手臂,“我们从小就认识。”
他比照片上更为清隽,靛蓝西装衬得眉眼如远山含黛,行走时带着与生俱来的韵律感优雅里藏着刺骨的冷。
白鹤微微颔首,伸出手来。他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干净,握手的时候力道恰到好处。“白鹤。黄钰经常提起你。”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很淡的余韵。
这话算是很给面子了,黄钰和白鹤才认识多久不到,哪门子的经常提起。
盛靳站在白鹤身侧,目光越过白鹤的肩线,落在秦昭手里的歌剧蛋糕上。那块蛋糕的巧克力脆壳碎了一个角,她用叉子小心地戳着,把碎掉的那片单独拨到盘子边上。
冯媛对黄钰的第一印象就是觉得这个女的长得很漂亮,很有一种大家贵族的那种小姐气质,不管是穿着打扮还是行为举止都很得体。他们两家人联姻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富贵人家毕竟都是精明的。
白鹤妈妈向黄钰招了招手,她随即转身往宴会厅深处走去。黄钰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稳得像排练过很多遍。秦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去年圣诞在黄钰家。
“生日快乐。“刘宁递上礼盒时秦昭再次注意到白鹤左手小指的尾戒。那是枚造型奇特的蓝宝石,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海水蓝。珠宝鉴赏课上老师说过,这种钴蓝尖晶石,一克拉抵十克拉钻石。而白鹤手上那一枚,至少有鸽子蛋大。
白鹤道谢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斯文儒雅。目光却越过刘宁望向远处的黄钰,他的未婚妻正在与某位政要寒暄,侧脸的轮廓宛若上好的羊脂玉,温润又精致。
秦昭退到露台边,夜风送来远处玫瑰园的香气,却吹不散胸口的滞涩,方才黄钰转身时,后颈处隐约露出青紫的痕迹。
隔得很远,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见白鹤的眼神像他们的方向看来,紧接着盛靳和刘宁看见了也一愣后迅速恢复正常。
“这是白家第三代人的成人礼。“盛靳的指节叩击汉白玉栏杆,“也是资本市场的狂欢节。“他忽然解开袖扣,腕间狰狞的疤痕在月光下宛如古老图腾。那是十三岁为反抗家族安排的马术课,从纯血马背坠落的纪念。
秦昭的翡翠耳坠突然松动,坠落在露台缝隙。盛靳单膝跪地搜寻时,当少年将耳坠重新为她戴上,指尖的温度让秦昭想起为她系校服蝴蝶结的那个午后。
白鹤和黄钰的背影还没完全融进人群,刘宁已经识趣地拉着安婧琪和冯媛往甜品台那边走了。安婧琪被他拽出去好几步,还不忘回头冲秦昭挤了一下眼睛。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我回去再审你。
盛靳还站在原地。他把苏打水从左手换到右手,冰块在玻璃杯里晃了一圈。秦昭低头继续吃那块碎了一个角的歌剧蛋糕,巧克力脆壳在她齿间发出极轻的咔嚓声。
“你认识白鹤。”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不是很显而易见吗?我认识他未婚妻。”秦昭把叉子搁在盘沿上,“从小玩到大。”
盛靳点了下头,幅度很小。他往白鹤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手里那个已经空了大半的甜品盘上。歌剧蛋糕的巧克力碎屑沾在白色瓷盘边缘,她用叉子拨了一下没拨掉。
“你上次在商场....就是给白鹤挑礼物?”秦昭抬起头,忽然想起那天在珑瑾台撞见他们几个。当时盛靳给黄钰推荐了一双丑得让她至今记忆犹新的球鞋,刘宁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不是。”盛靳喝了口苏打水,“那天是给另一个朋友,白鹤的东西提前一个月就备好了。”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杯沿在嘴唇上方悬了片刻。“你今天这身……”目光从她的香槟色礼服滑到腰后的蝴蝶结系带上又滑回来,“比班服好看。”
秦昭差点被蛋糕呛到。她端起旁边的香槟杯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凉凉的,把她脸上的热度压下去一点。“你这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盛靳把苏打水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换了一杯香槟。动作行云流水,和他在教室后排把课本扔进抽屉里的姿势一样自然。“不过蝴蝶结有点歪。”
秦昭下意识反手去摸腰后。手指够到了蝴蝶结的边缘,但看不到也调不好。她试了两次,缎面在她指尖滑来滑去,好像比刚才更歪了。
盛靳看了她片刻。然后把香槟杯搁在旁边的罗马柱台基上,绕到她身后。秦昭感觉到他的手指碰到了蝴蝶结的系带,动作很轻,比那天在教室给她系领结的时候还要轻。缎面被慢慢抽紧,他的指节隔着薄薄一层真丝若有若无地蹭过她后腰。
“好了。”他退回去重新端起香槟杯,表情和退回去的动作一样克制。
秦昭把手从背后放下来。蝴蝶结现在妥帖地贴在腰窝上方,松紧刚好。“谢谢。”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小了半拍。
盛靳没有接这句谢谢。他看着宴会厅深处那个正被一群人簇拥着合影的白鹤,忽然开口。“你觉得他们俩怎么样。”
秦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黄钰正站在白鹤身侧,手臂虚挽着他,笑得体面而标准。有人递过来一杯红酒,白鹤替她接过去换成了橙汁。她忽然想起刚才黄钰跑过来握她的手,指尖是凉的。
“黄钰说她不确定今天会不会宣布订婚。一切都看白家的意思。”
盛靳没有立刻回应。他把香槟杯在指间转了半圈。宴会厅的水晶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连影子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秦昭觉得此刻的盛靳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他站在最亮的地方,但脸上的表情是暗的。
“白鹤没有选择。”他说。声音不高,被华尔兹的前奏盖过去一半,但秦昭还是听清了,“我们这圈人里,他是最没有选择余地的那个。
从小就被定好了。什么学校、什么专业、什么时间进董事会、和谁结婚,每一步都写好了。”
盛靳把目光从白鹤身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正在一个个破掉的气泡。“黄钰至少…是他自己点了头的。”秦昭觉得他这句话里有个很细的停顿,好像有什么话被他中途咽回去了。
然后他抬起眼睛看她。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在灯光下几乎要变成黑色,瞳仁里只映着她的脸。“所以你今天穿得这么好看,是为了参加一个自己不熟的人的生日宴?还是为了陪你的发小撑过今晚。”
秦昭的手指在空了的甜品盘边缘停了一下。她低下头,把叉子上最后一点巧克力碎屑抹在盘沿上。歌剧蛋糕的残渣被抹成很小的一撇,像她此刻不知道该怎么收尾的这句话。“都有。黄钰需要有人在旁边,不是帮忙,只是站在那儿就行。”
她把盘子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你呢,对于她们,有期待吗?
盛靳端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把杯子放在罗马柱台基上,和刚才那杯苏打水并排搁着。一杯还剩大半,一杯已经见底。“我知道会碰到你,所以也不算完全没期待。”
“……”他在胡说八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