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榆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冰凉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铁锈味,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睁开眼的瞬间,本能地想要后退,脊背却撞上了一堵潮湿冰冷的墙壁。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木料味和陈年灰尘,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腐烂。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指尖触及皮肤的触感不太对——太冷了,冷得不像是活人的体温。
“醒了一个。”一个粗哑的男声从头顶传来,带着明显的遗憾,“啧,还活着。”
江榆的视野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盏挂在横梁上的煤油灯,昏黄的光线摇摇欲坠,把整间屋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这是一间老式的中式厢房,雕花的窗棂糊着发黄的纸,墙面上贴着褪色的红双喜字。那些字应该是很多年前贴上去的了,纸张卷曲发脆,边角翘起,像是一张张咧开的嘴。最诡异的是房间正中央摆着的那顶红轿子——木质结构,四面垂着流苏,轿帘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针脚细密精致,但红色轿帘上的印花不是普通的纹样,凑近了看,能辨认出那是密密麻麻上百个“囍”字,每个“囍”字都由无数细小的符咒拼成。
江榆的目光在轿子上停留了不到三秒钟,心脏骤然收紧。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他在哪里见过这顶轿子,又或者,这顶轿子在哪里见过他。
“别看了,新手。”那个粗哑的声音又响起来,江榆转过头,发现墙角还坐着三四个人,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寸头,虎背熊腰,穿着件灰色速干衣,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运动手表。他身边还坐着一个短发女人,神情警惕,正在快速环视四周。另外两个人缩在更暗的角落里,看不清面容,只能听见细微的、压抑的颤抖声。
“你也是……被拉进来的?”江榆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他的记忆停留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刚从公司下班,走进地铁站,刷卡过闸机,然后——没有然后了。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在哪一站失去了意识,只记得地铁站里的灯光忽然全部熄灭,然后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隧道深处急速逼近,再然后,就是这盆冷水。
“拉进来的?”那个寸头男人嗤笑一声,“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听好了,这里叫‘惊悚游戏’,你被选中了,没有退出键,没有客服电话,唯一的出路就是通关。每个副本的存活率都不一样,运气好的话十个人能活两三个,运气不好的话——”他顿了一下,下巴朝那顶红轿子扬了扬,“全员团灭也不是没有过。”
江榆沉默了几秒钟,没有表现出过度的震惊或恐惧。这种反应让寸头男人挑了下眉,显然有些意外。他重新打量了江榆一番——二十三四岁的模样,长相清俊,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衣领被水浸湿,贴在锁骨的位置,勾勒出一道干净的线条。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误入恐怖游戏的倒霉蛋,更像是坐在大学图书馆里翻书的文科研究生,安静,从容,甚至有点漫不经心。
“你心态倒是不错。”寸头男人评价道,“我叫陈虎,过了四个副本,算是个半老手。那边的叫方琳,过了两个副本。角落里那两个,和你一样,新人。”
方琳朝江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长相普通,但眼神很锐利,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扑咬的猎犬。江榆注意到她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看起来不像是游戏提供的道具,倒像是她自己带进来的。
角落里那两个人终于慢慢从阴影里挪了出来。一个是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圆脸,戴眼镜,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发白,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另一个是个年轻女孩,长相甜美,穿着粉色卫衣,但脸上的表情比男孩好不到哪里去,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嵌进掌心里。
“六个人。”江榆清点了一下人数,目光最后落在红轿子上,“这个副本的规则是什么?”
陈虎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而是那种见多了死人之后的麻木与忌惮混杂在一起的复杂神色。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展开,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端正的小楷,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了,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此宅喜纳新人,吉时子夜。每日戌时三刻,诸客须聚于此堂,点卯应名。不在者,即为新婿,与轿中娘子共结连理。连理成时,阴阳合,生死契,再无反悔之余地。”
下面的落款是四个字:轿中人留。
“简单来说,”陈虎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每天晚上八点四十五,所有人必须在这个房间里集合点名。谁不在,谁就是今晚的新郎,被那顶轿子里的鬼新娘带走。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天,前两晚的规则都是这样,但没有人知道如果所有人都到齐了会发生什么——因为我们永远凑不齐。”
江榆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信息量:“永远凑不齐是什么意思?”
陈虎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方琳。方琳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第一晚死了两个人。一个叫张磊,四十多岁,退伍军人,身体素质在我们所有人里是最好的。他觉得自己身手好,不需要遵守规则,晚上八点四十五的时候他还在二楼探索地形,没有回来集合。我们听见他在楼上喊了一声,很短的喊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等我们上去找的时候,他已经——”
她停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是在压制某种生理性的不适。
“他已经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前了,穿着新郎的红色吉服,头上戴着状元帽,脸上画着很浓的妆。他闭着眼睛,嘴角朝上弯着,弯到了一个正常人绝对做不到的角度。我们以为他还活着,陈虎上前去推了他一下,他的头就从脖子上掉了下来,切口很整齐,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一下子切断的。但没有血流出来,一滴都没有。”
江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血腥的描述,而是因为他在听到“新郎吉服”四个字的时候,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极其短暂的画面——画面里有人穿着红色的衣服,有人在笑,有鞭炮和唢呐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叫他的名字。那个画面快得像一道闪电,瞬间就消失了,他甚至来不及捕捉画面里那个人的面容,只记得一双眼睛,很美,很冷,像冬天的月亮。
“第二晚呢?”他问。
方琳的眼皮跳了一下,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第二晚死了刘哥,也是老手,过了三个副本。他比张磊谨慎,但他有一个毛病——幽闭恐惧症。到了晚上,这个房间会变得很奇怪,墙壁好像在朝中间挤压,空气越来越稀薄,你会觉得天花板在往下压,地板在往上拱,好像整个空间都在缩小。刘哥受不了,在八点四十分的时候冲了出去,他说他宁可在走廊里待着,也不想被活活闷死在这里。”
“然后呢?”
“然后我听见他在门外喊了一句话。”陈虎接过话头,声音有些发紧,“他喊的是——‘这走廊怎么没有尽头?’”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煤油灯的火焰忽然晃动了一下,那顶红轿子上的流苏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人在轿帘后面轻轻地笑了。角落里的男孩“啊”地一声叫出来,连滚带爬地往人群中间缩,粉色卫衣的女孩捂住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江榆却没有动。他一直在看那顶轿子,目光专注而平静,像是在端详一件许久未见的老物件。那种熟悉感又涌了上来,比刚才更强烈,甚至带着某种温柔的情绪,像是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所以规则很明确,”江榆收回目光,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每天八点四十五,必须在这个房间集合点名。不在这里的人,就会被判定为‘新郎’,然后被带走,不会有例外。我们现在有六个人,今天是第三晚。”
陈虎看他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某种认真:“你确定你是个新人?一般的新人听完这些早就吓哭了。”
江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现在是几点?”
方琳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八点整。”
还有四十五分钟。
陈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我建议我们所有人就待在这个房间里,哪儿也别去。前两晚的经验告诉我,这个屋子里的东西不喜欢被人探索,探索得越多,死得越快。我们就老老实实待着,熬过今晚,说不定明天就会有新的玩家加入,或者规则发生变化——”
“不对。”江榆打断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那个戴眼镜的男孩甚至忘了发抖,怔怔地看着这个看起来最不像能在这个鬼地方活下来的人。
江榆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动作很自然,就像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站起来一样随意。他走到房间的东墙前面,抬手摸了摸糊在窗棂上的纸,指腹触到纸面的触感是湿润的,像是刚刚被水浸过。他低下头,看见窗台下方有一行极浅的字,是被人用手指蘸着水写在木头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人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
“房间里的人也不安全。”
江榆让开身体,让所有人都看清了那行字。陈虎的脸一下子白了,方琳猛地站起来,短刀已经握在了手里。戴眼镜的男孩“哇”地一声哭出来,粉色卫衣的女孩死死咬住嘴唇,咬出了血。
“这是谁写的?”陈虎的声音都变了。
“不知道。”江榆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这说明一件事——前两晚死在走廊里的人,并不是因为离开了这个房间才死的。他们可能是在发现房间里的危险之后,才不得不逃出去的。”
“房间里的危险是什么?”方琳问。
话音刚落,煤油灯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不是渐进的,而是一瞬间的事情,快得像有人按下了开关。然后在下一秒,灯又亮了,但亮起来的光线颜色不对——不再是昏黄的煤油灯光,而是刺目的红色,整间屋子被笼罩在一片血色的光晕之中。墙上的红双喜字像是活了过来,那些卷曲的纸角慢慢舒展开,纸张变得饱满鲜艳,像是刚刚贴上去的一样新。空气里忽然弥漫起浓烈的檀香味,混着脂粉气,甜腻得让人反胃。
那顶红轿子的轿帘缓缓掀开了一条缝。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连那个哭了一路的男孩都停了声音,他的嘴大张着,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陈虎的手在发抖,方琳握刀的指节白得像骨头。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唯独江榆。
他走向了那顶轿子。
“你疯了!”陈虎低吼,声音已经破了音,“回来!那里面不能看!”
江榆没有停。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衬衫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红光里投下一道淡薄的影子。他在轿前站定,伸出手,指尖触到轿帘的瞬间,整个世界好像安静了——不是比喻,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安静,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了,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四周是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他掀开了轿帘。
轿子里坐着一个女人。
不,不是女人。那是一具穿着嫁衣的纸人。纸扎的身体,纸糊的脸,脸上画着浓艳的妆容,眉心一点朱砂,嘴唇殷红如血。纸人的眼睛是两个黑洞,空洞地注视着前方,但不知道为什么,当江榆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纸人在看他,而是有什么东西透过纸人的眼睛在看这个世界。
更诡异的是,纸人的怀里抱着一样东西。江榆伸手,轻轻地把它拿了出来。
是一枚玉扳指。
通体墨绿的玉石,质地温润,内壁刻着极细小的篆字,需要凑得很近才能辨认:“幽冥之主,万鬼来朝。”扳指的指围尺寸很小,不像是成年男子的尺寸,倒像是少年人的。
江榆将玉扳指握在手心的瞬间,一股冰凉的触感沿着掌纹蔓延到整条手臂,然后直冲头顶。他的脑海里炸开无数画面,快得像被按下了倍速播放——有黄泉路,有奈何桥,有漫山遍野的彼岸花,有黑压压跪了一地的鬼兵鬼将,有一个人高高坐在白骨堆砌的王座上,面容模糊,但周身的气势像是能碾碎天地。
然后画面一转,那个坐在王座上的人低下头,看着脚边跪着的一个少年。少年的脸依然模糊,但能看见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赤着脚,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他跪在地上,仰起头,声音又轻又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冥主大人,您真的要娶我吗?”
王座上的那个人笑了,笑声低沉温柔,像是春天的风穿过幽暗的峡谷:“我说过,不要叫我冥主。叫我的名字。”
“江……榆。”
画面在这里骤然碎裂,就像被人一拳砸碎的镜子,所有的碎片四散飞溅,割得江榆的意识生疼。他猛地松开玉扳指,后退了半步,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那是他吗?那个坐在白骨王座上的人,是他?他曾经是冥界之主,统领万鬼的存在?还有那个跪在他脚边的少年,脚踝上系着红绳的赤脚少年,那是谁?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他——那么卑微,那么虔诚,像是把整条命都交到了他手上,又像是在看他这辈子唯一的光。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陈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江榆低头看着手心的玉扳指,那行小字还在他的视网膜上灼烧——“幽冥之主,万鬼来朝”。他缓缓合拢手指,将扳指攥紧,然后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举动:他把扳指戴在了自己的拇指上。
扳指圈口太小,戴不进成年男性的拇指,但就在他尝试戴上的那一瞬间,玉石忽然变软了,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缓缓地、贴合地包裹住了他的拇指指根,分毫不差,严丝合缝。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扳指内部涌出,顺着经脉流遍全身,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与此同时,轿中的纸人猛地抬起了头。
它的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像是有看不见的手掐住了每个人的喉咙。陈虎闷哼一声跪了下去,方琳单膝着地,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戴眼镜的男孩和粉色卫衣的女孩直接晕了过去。
只有江榆站着。
他站在那顶红轿子前,拇指上的玉扳指散发着幽幽的绿光,白衬衫上沾着水渍和灰尘,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是生来就该站在所有人的最前方。
纸人的嘴一张一合,发出沙哑的、像是指甲刮过黑板一样的声音:“恭迎吾主……轮回已启……他……在等您……”
“谁在等我?”江榆问。
纸人的嘴角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上弯起,那不是一个纸人该有的表情,太生动了,生动得让人头皮发麻。它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您的……小新郎……在下一世……等您很久了……”
话音刚落,轿帘重新落下,红光消退,煤油灯重新亮起昏黄的光。一切恢复了原样,仿佛刚才那一切从未发生,只有江榆拇指上多出来的玉扳指证明那不是幻觉。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陈虎扶着墙壁站起来,看向江榆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是打量新手的审视,而是某种近乎本能的敬畏——作为一个过了四个副本的老手,他太清楚刚才那股力量的等级了。那是SSS级的压迫感,他只在一个副本里感受过一次,那个副本的名字叫做“鬼王娶亲”,全员团灭,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你……到底是什么人?”陈虎问。
江榆低头看着玉扳指内壁若隐若现的小字,忽然想起刚才那些破碎画面里的最后一帧——不是王座,不是万鬼,而是那个脚踝系着红绳的少年在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是:“哥哥,来生换我护你。”
江榆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想哭,明明什么都记不清,明明连那个少年的脸都没有看清,但那种浓烈到几乎要把他淹没的情绪是真实的,是刻在灵魂里的,是连转世轮回都磨灭不掉的东西。
“没什么。”他闭了闭眼,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我可能……只是上个副本的鬼还没忘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