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虎显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江榆自己知道,他不是没忘干净,他是根本没忘记。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情绪,全都在他的记忆深处沉睡着,而这枚玉扳指,像是一把钥匙,正在一扇一扇地打开那些被岁月封印的门。
每一扇门后面,都站着一个脚踝系着红绳的少年。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所有人都聚在了房间里,包括那两个晕过去又被掐醒的新人。六个人,一个不少,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江榆身上,好像他是什么能保命的护身符。
点卯开始了。
没有人宣布点名开始,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开始了。因为那顶红轿子的轿帘又动了,这次不是掀开一条缝,而是完全敞开了。纸人从轿中缓缓站起,纸扎的身体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它迈着僵硬得不像话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朝人群走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脏上。
纸人在陈虎面前停下来,黑洞洞的眼眶“看”着他,停顿了三秒钟,然后转向方琳,停顿,再转向那两个新人,停顿。最后,它在江榆面前停了下来。
这一次,它停顿了很久。
久到空气都凝固了。
纸人的嘴又动了,但它没有对江榆说话,而是冲着房间的正门,用那种沙哑得令人牙齿发酸的声音说:“客已齐,无新婿。但……旧婚约,尚未了。”
所有人都一愣。
纸人的头以一种不可能的弧度转向江榆,那双空洞的眼眶里,忽然出现了两点火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江榆,你的新郎,等你三世了。”
话音刚落,房间的正门轰然洞开,走廊的尽头亮起了一片红光,那是无数的红灯笼,从近处一直延伸到无穷远处,像是没有尽头。在红光的最深处,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不,不对——那是改良过的男式吉服,红得浓烈而张扬,腰间束着黑色的革带,领口绣着金色的祥云纹,整个人像是一团在黑暗中燃烧的火。
那人赤着脚,脚踝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红绳上穿着一个小小的铃铛,随着他的每一步,发出清脆的、像是来自幽冥深处的响声。
他缓缓走来,红灯笼的光一寸一寸地照亮他的面容——先是白色的下颌,然后是薄而红的嘴唇,再是高挺的鼻梁,最后是一双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或者说,瞳孔是纯黑的,黑得像深渊,黑得像要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但就是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在看到江榆的瞬间,忽然有了光。
是那种很冷的光,像是冬天的月亮照在雪地上,冷得让人骨头疼,但也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在门前站定,隔着门槛,与江榆对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人本能地想要臣服的气场,像是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幽冥世界。
红衣少年抬起手,指尖凝出一朵殷红的彼岸花,轻轻一弹,花便飘到了江榆面前,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敲在了灵魂上:“哥哥,进了我的副本,怎么不先来找我?”
陈虎的瞳孔猛地一缩,脱口而出:“你是鬼新娘?不,你是……鬼新郎?”
沈渡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江榆身上。他跨过门槛,赤足踏在冰冷的地面上,铃铛声细碎而绵密,一步一步走到江榆面前。他比江榆高出小半个头,微微低头,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注视着江榆,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等你三世了。”他重复纸人的那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江榆能听见,“每一世我都设下这个副本,每一世我都在轿中放上那枚扳指,每一世我都等那个能拿起它的人。”
“前两世,拿到扳指的人都不是你。他们拿着它来找我,都被我杀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种平淡底下压着的,是让人不寒而栗的占有欲和执念,“因为扳指只有你能戴,别人碰了,就是亵渎。”
江榆抬头看着他,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又开始翻涌,这一次比之前更清晰——他看见了,他全都看见了。看见了那个赤脚跪在他面前的少年,看见了自己亲手把那根红绳系在少年的脚踝上,看见了自己说“等我回来娶你”,看见了自己在渡劫的雷火中魂飞魄散,看见了少年扑上来想要抓住他却只抓住了一缕消散的青烟,看见了少年跪在他消散的地方,哭了三天三夜,哭到最后眼睛里流出来的不是泪水,是血。
那些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到江榆觉得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他几乎站不稳。沈渡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手凉得不像活人,但力道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碎了他。
“你都想起来了?”沈渡问,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榆摇了摇头:“只有一些……片段。”
沈渡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好看得不像是一个屠灭了十二支队伍的SSS级boss应该有的样子,那是一个少年在等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等到想要等的人时才会露出的笑。但那个笑容里没有多少欢喜,更多的是苦涩,浓烈到化不开的苦涩。
“没关系,哥哥,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江榆眉间的玉扳指,动作温柔得不像是一个抬手就能灭掉一整队玩家的厉鬼,“因为你要想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过往。”
他的眼神骤然暗了下去,声音也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叹息:“哥哥,你要先想起来,你是怎么死的。”
“你不是渡劫失败。”
“你是被人害死的。”
“而害死你的人——”
他顿了一下,眼中的深渊翻涌起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杀意。
“就在这栋宅子里。”
“这一世,他也在。”
江榆的瞳孔骤然紧缩。
与此同时,他身后传来了戴眼镜男孩的一声惊叫,声音尖利而恐惧,破了音:“她……她不见了!粉色卫衣那个女孩!她不见了!”
所有人猛地回头,刚才还昏昏沉沉靠在墙角的粉色卫衣女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坐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摊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是胭脂。
沈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去找那个害你的人报信了。哥哥,这个副本的规则从来就不是‘谁不在谁就是新郎’。”
他看着江榆,嘴角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真正的规则是——这个宅子里,有一个人,是来杀你的。”
“而我,是来杀他的。”
陈虎和方琳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绝望。他们过了那么多副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副本boss不仅不杀他们,反而站在他们这边?而最大的问题是,如果沈渡说的是真的,如果这栋宅子里真的有一个隐藏的、来杀江榆的人,那这个人是谁?是那个吓哭的圆脸男孩,是陈虎,是方琳,还是那个消失的粉色卫衣女孩?
又或者,都不是。
江榆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他出了什么事,伸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但在沈渡的指尖碰到他之前,江榆先一步抬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没有温度的手。他抬起头,眼眶泛红,但眼神清明而坚定,像是一个沉睡了几百年的帝王终于被唤醒。
“小鬼,”他叫出了那个只有他才会叫的称呼,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泪,“三世不见,你倒是长本事了。敢在我的副本里,杀我的人?”
沈渡的瞳孔猛地一颤——不是害怕,是太过震惊。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了某种近似于人类的情感,汹涌的、滚烫的、藏了几百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几乎要溢出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都想起来了。”
江榆握紧了他的手,拇指上的玉扳指与沈渡脚踝的红绳交相辉映,发出柔和的光芒。他上前一步,额头抵住沈渡的肩窝,那个位置不高不矮,像是天生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想起来了。”他的声音闷在沈渡的嫁衣里,带着鼻音,“想起来了,我的小鬼。全都想起来了。”
沈渡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环住了江榆的腰。他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四百年前那样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他的下巴抵在江榆的发顶,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
“哥哥,”他说,“这一世,我不做你的鬼新郎了。”
江榆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沈渡低头,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但带着四百年的执念和不甘。
“我要做你的夫君。”
江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眼尾泛着淡淡的红,像极了四百年前那个坐在白骨王座上,对着脚边少年温柔微笑的冥界之主。
“做梦。”他说。
沈渡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SSS级的副本boss,更像是一个终于等到心上人回应的少年,眉眼间的阴鸷和戾气全都消散了,只剩下干净的、近乎天真的欢喜。
但那只环在江榆腰间的手,收得更紧了。
铃铛声细碎地响了一整夜,像是一首没有尽头的歌谣,唱着前世今生的纠缠,唱着生与死的边界线上,那场跨越了四百年的重逢。
而在走廊的最深处,在那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黑暗角落里,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那双眼珠子里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恶意。
那双眼睛的主人在黑暗中咧开了嘴,无声地笑了。
“冥主大人,”他喃喃自语,声音细如蚊蚋,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这一世,我不会再失手了。”
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身后的墙壁上,缓缓浮现出一行血字——
“第三夜,游戏正式开始。”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变成了血红色,挂在老宅的飞檐翘角之上,像一只窥视人间的巨眼。风穿过走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泣,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笑。
江榆靠在沈渡怀里,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扳指内壁的那行小字在他的体温下微微发烫——“幽冥之主,万鬼来朝”。
他是冥主,沈渡是他养大的小鬼,也是他前世唯一爱过的人。
他被人害死,在雷劫中魂飞魄散,轮回三世,每一世都活不过二十五岁。
而这一世,二十三岁零九个月的江榆,站在了这栋名为“轮回”的老宅里。
害死他的人,也在。
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每个读到这里的读者,都会在接下来的章节里,逐渐揭开四百年前那场惊天阴谋的真相——冥主为何渡劫?谁在雷劫中动了手脚?那个脚踝上系着红绳的少年,又是如何从一个被冥主捡回来的小鬼,一步步变成如今这个屠尽十二支队伍的SSS级副本boss?
以及最重要的——这一世,他们能不能改写那个注定悲剧的结局?
答案,在血色月亮升起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