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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老宅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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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门是开着的,但走廊太黑了,黑得像是有人把墨汁泼在了空气中,什么都看不见。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种有实体的、浓稠的、带着腥味的黑,像是从某个极深极远的地方涌上来的。

然后,黑暗里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白皙纤细,指甲上涂着粉色的甲油。手指上戴着好几个廉价的塑料戒指,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手链。

圆脸男孩最先认出了那只手,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是、是那个粉衣服的姐姐……”

话音刚落,那只手猛地抓住了门框。

力道大得出奇,木质的门框被抓出了五道深深的指痕,木屑簌簌地往下掉。然后,一张脸从黑暗中浮现了出来。

是那个粉色卫衣的女孩。

但她的样子已经完全变了。她的皮肤变成了青灰色,像是放了太久的尸体。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眶周围布满了蛛网一样的黑色血丝,瞳孔放大到了不正常的大小,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她张着嘴,嘴唇已经干裂出血,嘴角的皮肤被撕裂到了耳根,露出底下粉色的牙龈和参差不齐的牙齿,那个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她看着江榆,用一种完全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说:

“冥主大人……他让我给您带句话……”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她的喉咙里掐着她的声带。

“他说……四百年前您没做成的事……这一世……他帮您做……”

江榆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意思?”他问。

女孩的嘴张得更大了,下巴几乎要脱臼,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含混的笑声,那笑声尖锐刺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

“他说……他帮您……杀了您最爱的人……”

她的目光从江榆身上移开,落在了沈渡身上。

“这一次……您不会再心软了吧?”

话音未落,女孩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回了黑暗中。脚步声飞快地远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一切重归寂静。

但沈渡的表情变了。江榆认识他只有不到一个小时,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沈渡身上的气场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从之前的平静从容,变成了一种近乎实质的、暴烈的杀意。

那种杀意不是针对房间里任何一个人的,而是针对那个藏在黑暗中的、看不见的敌人。

沈渡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江榆的耳朵,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哥哥,他说要帮我杀了我最爱的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

他微微侧头,嘴唇擦过江榆的耳廓,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重得像一座山:

“我四百年前就没有最爱的人了。因为我的最爱,四百年前就已经死在我面前了。”

江榆的心脏猛地一疼。

沈渡直起身,嘴角弯起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好看,但底下藏着的东西让江榆觉得脊背发凉——那不是恨,不是怒,而是一种比恨和怒更深更浓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同一个人之后,对全世界剩下的东西。

“所以,他要杀的人,不是我。”

沈渡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走廊尽头的黑暗,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倒映着猩红色的月光。

“是你啊,哥哥。”

江榆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的墙壁忽然裂开了一道缝。缝里伸出一只手,冰冷的、枯瘦的、长着黑色长指甲的手,猛地抓住了江榆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拽进了墙壁里。

沈渡伸手去抓,只抓到了一片虚无的空气。

房间里的煤油灯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

黑暗中,只听见沈渡的声音,带着四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恐惧和绝望:

“江榆——”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老宅里回荡了很久很久,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发出最后的嘶吼。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寂静中,从墙壁深处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是江榆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小鬼,别怕。”

“我只是去会会老朋友。”

黑暗中,沈渡脚踝上的铃铛剧烈地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急促得像心跳,像是要把整栋宅子都震碎。

但江榆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走廊最深处,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再次出现了,这一次,它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冥主大人,”那个声音在黑暗中低语,“四百年的账,我们慢慢算。”

“第三夜,游戏正式开始。”

窗外的血色月亮缓缓升起,挂在老宅的飞檐翘角之上,像一只窥视人间的巨眼。

月光照进墙壁裂开的那道缝里,裂缝正在缓慢地愈合,像是从未存在过。

沈渡站在原地,赤着脚,红绳铃铛不响了,风不吹了,时间像是凝固了。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触到江榆最后站立的地方。那里的地面还是温热的,是活人留下的温度。

他握紧了那只手,握住的只有空气。

“哥哥,”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说过不会再丢下我的。”

没有人回答。

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但在煤油灯重新亮起的那一瞬间,陈虎和方琳都看见了——沈渡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凄美动人的红,而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充血的红,像是有人在他的眼球里放了一把火。

那个屠灭了十二支队伍、杀了上百名玩家的SSS级副本boss,在这一刻,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厉鬼,更像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方琳沉默了很久,然后走过去,在沈渡身边蹲下。

她没有说“他会回来的”这种空洞的安慰话,也没有说“别担心”这种轻飘飘的废话。她只是安静地蹲在他身边,像四百年前她作为冥主亲卫时那样,沉默地守护着。

过了很久,沈渡开口了。

“第七卫。”他说。

“在。”方琳回答。

“你信命吗?”

方琳想了想,说:“不信。我信他。”

沈渡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他转身看向走廊深处的黑暗,那双充血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我也不信。”

他抬起手,指尖凝出一朵彼岸花,花苞紧闭,没有盛开。

他把那朵花放在了江榆消失的地方。

“我会把他找回来的,”他说,“不管要花多久。”

“就算要把这栋宅子拆了,一寸一寸地拆,一块砖一块砖地拆。”

“就算要把这个世界翻了,一层一层地翻,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翻。”

“我也会把他找回来。”

窗外的血色月亮升到了最高处,月光像血一样倾泻下来,照亮了老宅的每一个角落。

在东厢房最深处的暗室里,一个穿着白袍的人正背对着月光,站在一具石棺前。

石棺里躺着一个人。

是江榆。

他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拇指上的玉扳指散发着微弱的绿光,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白袍人缓缓转过身,月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面容端正甚至称得上英俊,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温度。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腰间挂着一块铜质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字——

“师”。

他看着石棺里的江榆,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师弟,”他轻声说,“四百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好看。”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江榆的眉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这一次,师兄不会再让你跑了。”

他的手指停在江榆的额头上,指甲渐渐变得又黑又长,尖端渗出黑色的液体,像墨汁一样黏稠。

“这一次,我要把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以爱之名。”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情话,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江榆的皮肤里。

石棺里的江榆没有任何反应,但拇指上的玉扳指猛地亮了一下,像是发出了最后的、无声的警告。

白袍人低头看着那枚扳指,笑了一声。

“醒醒吧,师弟。”

“你的小鬼还在等你回家呢。”

玉扳指的光彻底熄灭了。

暗室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白袍人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像是两盏幽冥的鬼火,幽幽地燃烧着,燃烧着。

而在走廊的另一端,沈渡忽然停下脚步,猛地回头。

他感觉到了。

那股气息。

四百年前,在雷劫中动手脚的那个人,就在这栋宅子里。

很近。

非常近。

“找到你了。”沈渡说。

他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而是野兽在咬住猎物喉咙之前,露出的最后的表情。

铃铛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格外清脆。

像是在敲响死亡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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