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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红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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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的红光越来越盛,像是有人在天边烧了一把火。

江榆从沈渡怀里挣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白衬衫已经化成了灰烬,浑身是伤,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血从后背的伤口里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小摊暗红。这副模样实在算不上体面,但他站得很直,脊背像一根绷紧的弦,拇指上的玉扳指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将他周身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淡薄的、近乎透明的光晕。

方琳还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起身的意思。她的姿势很标准——右膝着地,左膝弯曲,右手握拳撑地,左手按在膝盖上,头颅微垂,下颌收紧。那是冥界十二护卫的标准参见礼,江榆残存的记忆告诉他,这个礼数只有在冥主驾临时才会使用,而冥主上一次受此大礼,已经是四百年前的事了。

“起来。”江榆说。

方琳没有动。

“第七卫,”江榆的声音沉了半分,“起来。”

方琳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缓缓站起身,抬起头。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已经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雾罩在眼球上,在红灯笼的光线下泛着碎钻一样的光。她看着江榆,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短刀插回腰间的刀鞘,然后站到了江榆身后三步远的位置——那个位置不多不少,恰好是护卫与主上之间最标准的距离,既不会太近妨碍行动,也不会太远来不及救援。

陈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看江榆,又看看沈渡,再看看方琳,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震惊”到“困惑”再到“算了不想了”的完整变化。他是个过了四个副本的老手,什么妖魔鬼怪都见过,但眼前这种开局送SSS级boss当男友、还附赠前世护卫的配置,他是真没见过。

圆脸男孩还跪在地上。不是他不想起来,是他的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从沈渡出场到现在,他已经晕过去两次、醒过来两次,每次醒来都发现事情比晕过去之前更离谱。他现在的大脑已经进入了一种自我保护式的麻木状态——不管看到什么都无法再产生新的情绪波动了,因为他的情绪储备已经彻底耗尽。

“所以,”陈虎清了清嗓子,“我们这是……通关了?”

沈渡没有回答他。沈渡的目光一直黏在江榆身上,从江榆推开他怀抱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那双没有瞳孔的黑色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井水里倒映着江榆浑身浴血的身影,每一道伤口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你受伤了。”沈渡说,声音很低。

江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些被九幽雷劈出来的伤口。很长,很深,从右肩一直延伸到左腰,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背上。伤口边缘的皮肤焦黑卷曲,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血还在往外渗,但速度已经慢下来了——不是因为伤口在愈合,而是因为血快流干了。

“嗯。”江榆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渡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化的皱眉,而是很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蹙眉,眉头只动了不到两毫米,但那双眼睛里翻涌起来的东西却剧烈得像是海底火山爆发。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到江榆肩膀上的伤口边缘,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会碎的瓷器。

“疼吗?”他问。

江榆想了想,说:“还行。”

沈渡没有说话。他低下头,苍白的嘴唇贴上江榆肩头的伤口,轻轻地、极其缓慢地吻了一下。那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像是他做过无数次,自然到江榆甚至没有躲开,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用余光看着沈渡低垂的睫毛。

睫毛很长,微微卷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处青色的血管,血管在皮肤下微微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急促地敲打着。

沈渡直起身,嘴唇上沾了江榆的血,殷红的血色衬着苍白的唇,妖冶得不像话。他看着江榆,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偏执到骨子里的温柔。

“以后不许再受伤了。”他说。

江榆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四百年前沈渡也是这样的,每次他受了伤,这个小鬼就会蹲在他面前,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盯着他的伤口,嘴上说着“您怎么又受伤了”,手上动作却轻得像是怕碰碎他。那个时候的沈渡还不怎么会说话,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高兴就笑,难过就哭,生气就咬着嘴唇不说话,好哄得不行。

四百年过去了,这个小鬼变成了SSS级副本boss,屠了十二支队伍,杀人不眨眼,浑身上下每一寸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恐怖气场。但他蹲在江榆面前皱着眉说“以后不许再受伤了”的时候,和四百年前那个赤着脚跪在他面前的小鬼,一模一样。

“好。”江榆说。

沈渡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答应。那双黑色的眼睛眨了眨,里面的深渊忽然泛起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是有人往深井里扔了一颗糖。

“你说好?”沈渡确认道。

“我说好。”江榆重复了一遍,“以后不许再受伤了。你也是。”

沈渡的瞳孔猛地一缩,然后在下一秒,他的嘴角不可控制地弯了起来。那个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说很淡,但那个弧度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四百年的等待,四百年的寻找,四百年的孤独和绝望,全都被压缩进了这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里。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江榆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纠缠在一起。冰凉的气息和温热的气息在半空中交织,变成了一缕看不见的白雾,在红灯笼的光线中缓缓上升,消散在黑暗里。

“好。”他说,声音哑得像是碎掉的玻璃。

方琳站在三步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在执行站岗任务时那样,目不斜视,心无旁骛。只有她微微颤抖的下颌线出卖了她——她在咬牙,咬得很紧,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压制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四百年前她也是这样的。站在冥主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看着冥主和那个小鬼说话、笑、斗嘴,看着冥主只有在面对那个小鬼时才会露出的、不同于面对万鬼的柔软表情。她当时觉得那是世间最美的画面,美到她愿意用命去守护。四百年后,这幅画面重现在她面前,主角没变,位置没变,甚至连冥主嘴角那个弧度都和四百年前一模一样。

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危险还没有解除,凶手还没有伏法,冥主还浑身是伤,那个小鬼——不,那个SSS级boss的状态还不稳定,随时可能失控。

“冥主。”方琳开口了,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克制,“凶手还活着。他就在暗室里,没有追出来。我们要不要——”

“不用管他。”江榆说,从沈渡的额前抬起头,目光越过方琳的肩膀,看向身后那条幽深的、被红灯笼照亮的走廊,“他现在已经没有能力再伤害任何人了。九幽噬魂阵被破,四百年的心血毁于一旦,他体内的力量正在反噬,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一个普通人。”

“那更应该趁现在——”

“第七卫。”江榆的声音不高,但方琳立刻噤声了。那个语气不是商量的语气,是命令的语气,是四百年前冥主在发号施令时才会用的、不容置疑的语气。

方琳低下头:“属下失言。”

江榆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淡淡的、温和的疲惫。他转过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朝走廊深处走了几步,然后在某个位置停下来,蹲下身。

地面上有一个东西。

不大,很小,在红灯笼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是一根红绳,断了,只有一小截,大约两寸长,绳头已经散了,露出里面细细的、褪了色的丝线。红绳上还挂着一颗小米粒大小的铃铛,铃铛已经变形了,裂开了一道缝,但轻轻晃动的时候,还能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叮。

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江榆把那一小截红绳捡了起来,放在掌心。红绳很细,比沈渡脚踝上那条还要细,颜色也已经褪成了暗沉的粉白色,像是被水洗了无数遍,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他拇指摩挲着那条细绳的表面,指腹触到了一种粗糙的、颗粒状的质感——不是绳子本身的纹理,而是被血浸透之后干涸留下的痕迹。

他见过这根红绳。

不是在记忆的画面里,而是在他十九岁那年的一个梦里。那个梦很短,短到只有三秒钟——三秒钟里,有一个人跪在他面前,低着头,双手捧着一根红绳,声音在颤抖:“冥主大人,这是我……我自己编的。编得不好,您别嫌弃。”

梦里那个人抬起头,但脸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怎么都看不清。而梦里的江榆伸出手,接过了那根红绳,然后弯下腰,亲手将它系在了那个人的脚踝上。

“很好看。”梦里的江榆说。

那个人哭了。

不是号啕大哭,而是无声地、剧烈地、整个人都在颤抖地哭。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地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春天的雨打在干涸的土地上。

江榆从那个梦里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他不记得那个人的脸,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甚至不记得那个梦的内容,但有一种感觉留在了他的身体里——那种感觉叫做心疼。他不知道为什么心疼,只是觉得心脏的位置空了一块,像一个被挖掉了内核的苹果,外表看起来完好无损,里面已经空了。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梦里的少年,是沈渡。

脚踝上系着他亲手编的红绳,跪在他面前,哭着说“编得不好,您别嫌弃”。

他接过红绳,系在少年脚踝上,说“很好看”。

然后少年抬起头,哭了。

但四百年前,就在那个画面之后不久,他走上了雷劫台,再也没有回来。那根红绳,那个少年脚踝上用全部心意编织的红绳,在他魂飞魄散的那一刻,断成了两截。一截跟着沈渡进入轮回,变成了他脚踝上那根永远系着的红绳;另一截留在了这里,留在这栋老宅的某个角落,在黑暗中躺了四百年,等着有人来捡。

现在他捡到了。

“这是你编的。”江榆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渡站在他身后,低下头,看着江榆掌心那一小截褪色的红绳。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江榆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变了——不是杀意,不是压迫感,而是某种更私密的、更柔软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坚硬的外壳上敲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有光透出来。

“嗯。”沈渡说,声音很轻,“第一世编的。编了三天三夜,拆了编,编了拆,拆了再编,编了再拆。手被针扎了无数次,指尖全是血,但我不觉得疼,因为我想着——这是要送给哥哥的,一定要编得最好看。”

“后来呢?”江榆问,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你走了。”沈渡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谱,“你在雷劫台上魂飞魄散,我在雷劫台下跪了三天三夜,跪到膝盖碎了,跪到脚踝上的红绳被雷火烧断。那一截掉在地上,我想捡,但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蹲下来,和江榆平视,伸出手,从江榆掌心将那截红绳捡了起来。他捏着那截褪色的、被血浸透的绳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系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绳子太短了,只够绕一圈,绳头已经散了,系不紧,他打了个死结,又打了一个,再打了一个,把所有的绳头都塞进了结里,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这根绳子:这次我不会再让你掉了。

江榆看着他把那截红绳系在手腕上,看着他苍白的皮肤上多出来一圈褪色的粉白,看着他低着头、专注地、近乎虔诚地打着那些已经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死结,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不是一个容易情绪化的人。前世作为冥主,他统领万鬼,坐镇幽冥,三界之中没有几个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他习惯了冷静、克制、喜怒不形于色,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忘了它们的存在。

但沈渡总是能轻易地击穿他所有的防线,不是用蛮力,而是用一根褪色的、断了四百年的红绳。

“小鬼。”江榆开口。

沈渡抬起头。

江榆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系着红绳的那只手腕。他的手比沈渡的手小一圈,指尖只能勉强扣住腕骨,但他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

“四百年前你说过一句话,”江榆说,“你说‘哥哥,来生换我护你’。”

沈渡的眼神变了。那双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滚,像是岩浆在地壳下涌动,随时都会喷发出来。

“这句话,”江榆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发誓,“我记了三世。”

沈渡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江榆松开他的手腕,退后一步,站直了身体。他光着上身,浑身是伤,赤着脚,头发散乱,狼狈得像一个刚从火灾现场逃出来的难民。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周身的绿光虽然微弱但没有熄灭。

“小鬼,”他说,嘴角弯起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这一世,换我护你。”

沈渡愣住了。

彻彻底底地、完完全全地愣住了。他的大脑像是一台运转了四百年的机器,在这一刻忽然卡住了,所有的齿轮都停止了转动,所有的程序都陷入了死循环。他张着嘴,看着江榆,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里,四百年来第一次出现了“茫然”这种情绪。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淡的、苦涩的、带着四百年的疲惫和隐忍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像个孩子一样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眼尾会微微上挑,嘴角会翘得有点歪,左边还有一个很浅很浅的酒窝。那个笑容太过干净,太过明亮,和这个阴森恐怖的中式老宅格格不入,和他身上那件华美诡异的红色吉服也不搭调,但它真真实实地存在在那里,像一束光照进了四百年的黑暗里。

“好。”沈渡说,声音在颤抖,但他控制住了,“好。”

方琳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沈渡手腕上那截褪色的红绳,看着江榆赤脚站在冰凉地面上却依然挺直的脊背,看着沈渡脸上那个和SSS级副本boss完全不搭调的、明亮到刺眼的笑容,终于没能忍住。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她飞快地偏过头,用肩膀蹭掉了。

江榆没有看见。沈渡也没有看见。但陈虎看见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不合适,最后只能用力地拍了一下方琳的肩膀,拍完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冒犯了,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方琳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得能冻死人。

陈虎立刻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圆脸男孩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腿还在抖,但他扶着墙,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站了起来。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透过干净的镜片看了看江榆,看了看沈渡,看了看方琳,看了看陈虎,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他的声音还在抖,但至少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个,就是,”他咽了口唾沫,“我们现在到底是要干什么?通关?打boss?还是帮这位大哥——啊不是,帮这位冥主大人找回记忆?总得有个目标吧?没目标我怎么活?我不能光靠腿抖撑过这个副本啊。”

空气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江榆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他笑的时候会微微仰头,露出下颌和脖颈之间那条干净的弧线,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睫毛会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个笑容很好看,好看得沈渡忘记了自己是个SSS级副本boss,好看得方琳忘记了自己是冥主座下第七卫,好看得陈虎忘记了害怕,好看得圆脸男孩忘记了自己刚才还在问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江榆问圆脸男孩。

男孩愣了一下,张了张嘴,然后忽然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从进入这个副本到现在,居然没有自我介绍过。所有人都叫他“戴眼镜的男孩”或者“圆脸男孩”,连他自己都差点忘了自己是有名字的。

“林知之。”他说,“双木林,知道的知,之乎者也的之。我今年十七岁,高三,还没高考就被拉进来了。我物理很好,数学也不错,英语勉强能及格,但语文很差,作文从来不及格。”

“知道了。”江榆说。

林知之眨了眨眼:“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叫林知之了。”

“哦。”林知之挠了挠头,又挠了挠头,然后忽然反应过来,“不是,你就记住我名字了?没有别的要说的?比如夸我名字好听之类的?”

江榆想了想,说:“名字不错。”

林知之的脸“唰”地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激动。他进入这个副本以来,一直在哭、在发抖、在晕倒,他以为自己在所有人眼中就是一个拖后腿的废物。但现在,冥主——不,这个叫江榆的人——记住了他的名字,还夸他名字不错。他觉得这就够了,够他再撑过至少两个惊吓。

陈虎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过了四个副本,见过无数玩家在恐怖游戏中崩溃、发疯、自相残杀,但从来没见过有人在副本里交朋友、谈恋爱、认祖归宗。这个副本的画风从一开始就不对劲,现在是彻底歪了。

“所以,”陈虎把话题拉回来,“林知之问的问题其实很关键。我们的目标到底是什么?这个副本的通关条件现在还算数吗?如果算,那是什么?如果不算,那我们怎么离开?总不能一直待在这个宅子里吧?”

沈渡收起了笑容。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截褪色的红绳,又看了看江榆拇指上的玉扳指,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重新浮现出了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属于SSS级副本boss的冷静和杀伐。

“通关条件没有变。”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沉和冷淡,“这个副本的通关条件从一开始就只有一条——鬼新郎满意,所有人通关。鬼新郎不满意,所有人陪葬。”

“那你怎么才满意?”陈虎问。

沈渡看着江榆,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已经满意了。”

陈虎还没来得及高兴,沈渡又补了一句:“但凶手还没有处理。凶手不死,这个副本就不会真正结束,因为这个副本存在的意义就是引他出来。他一天不死,副本一天不关,所有人一天不能离开。”

方琳的手指按在了刀柄上:“那他什么时候死?”

沈渡看了一眼暗室的方向,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恨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那种空白比杀意更可怕,因为杀意至少说明对方在你心里有位置,而空白意味着对方已经被你从心里彻底抹去了,连恨都不值得。

“他死不了,”沈渡说,“冥主不杀他,谁也杀不了他。但他也活不好,九幽噬魂阵被破,他四百年的修为正在快速流失,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变成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会老,会病,会死。这是他应得的惩罚——不是一死了之,而是活着,活着看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永远得不到,活着看到自己最嫉妒的人活得比他好一万倍。”

江榆没有说话。他听了沈渡的话,没有反驳,没有赞同,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拇指摩挲着玉扳指的内壁。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方琳接过话头,语气冷静得像在做战术推演,“凶手还活着,副本还没有关闭,我们还没有离开。但冥主已经找回了部分记忆和力量,沈渡也和我们站在同一阵线,剩下的就是——怎么离开这栋宅子?”

林知之举起手,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一样:“我觉得我们可以先找到出口?一般这种老宅都会有后门啊、侧门啊、狗洞啊之类的。”

陈虎看了他一眼:“这是恐怖游戏副本,不是你们学校后操场。”

“我知道啊,”林知之推了推眼镜,“但既然是老宅,那它的建筑结构就应该符合古代建筑的规律。我在来这里之前正好在刷一套古代建筑史的题,里面讲到明清时期的民间宅院通常会有三个门——正门、侧门、后门。正门一般不开,侧门供日常出入,后门通往柴房和茅厕。如果我们是‘客人’,那我们不应该从正门进出,正门是给‘主人’和‘新娘’走的。我们应该走侧门。”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是因为林知之的分析有问题,而是因为他的分析太有道理了,而他们之前居然没有人想到这一点。

沈渡看着林知之,眼神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赞赏,更接近于“这个人类有点用”的微妙认可。

“他说得对。”沈渡说,“宅子的侧门在东南角,常年上锁,但锁是普通的铁锁,不是灵异禁制,物理破坏即可。”

陈虎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看了看刀刃,又看了看沈渡:“物理破坏?你一个SSS级boss,开个锁还要我们用刀撬?”

沈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是鬼新郎,不是开锁匠。”

陈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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