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榆是从一阵铜铃声中被拽进副本的。
不是沈渡脚踝上那种铃铛声,而是更沉的、更钝的、像是一口生了锈的钟被人用木槌敲了一下,余音在空气中拖了很久,拖到像一根拉长的糖丝,细细地、韧韧地、怎么都断不了。那声音不刺耳,但穿透力极强,从耳朵钻进去,沿着脊椎往下滑,滑到尾椎骨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猛地炸开,像有人在身体里放了一颗小小的炮仗。
他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灰绿色的天。不是阴天那种灰,而是傍晚那种灰,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但余晖还在,把云层的边缘烧成了一圈暗沉的红棕色,像一块被烤焦的铁皮。天很低,低到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那些灰绿色的云絮,云絮在缓慢地翻涌,像一锅快要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看不见的气泡。
他躺在一条土路上。路不宽,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路面是夯实的泥土,被车轮和脚印压得结结实实,表面有一层细密的裂纹,像干旱太久的大地张开了无数张干渴的嘴。他能闻到泥土的味道——不是潮湿的、肥沃的那种,而是干的、硬的、带着铁锈味的那种,像是这条路被血浸泡过,又被太阳晒干,反反复复了无数次,直到铁锈味渗进了每一粒泥土的深处,怎么都洗不掉。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一件粗布麻衣。不是他在出租屋里穿的那件黑色长袖T恤,也不是他在副本里穿的那件黑色冲锋衣,而是一件灰白色的、像麻袋一样粗糙的、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的短衫。下身是一条同色系的宽腿裤子,裤脚用草绳扎着,塞进了一双草鞋里。草鞋很糙,脚趾露在外面,能感觉到脚趾缝里塞进了细碎的沙土和干枯的草茎。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身打扮,沉默了三秒钟。
“系统,”他在心里说,“你给我解释一下。”
系统没有回应。但脚下的土路震动了一下,像是有沉重的车轮从远处碾过,震动沿着地面传上来,从他的脚底传到小腿,从小腿传到膝盖,从膝盖传到大腿,最后在他的尾椎骨上汇聚,变成了一股又麻又痒的刺痛。
他站起来。草鞋踩在干裂的泥地上,发出“咔嚓”一声,像踩碎了一片干枯的树叶。他环顾四周——土路的两侧是大片大片的荒地,没有庄稼,没有野草,只有灰白色的、龟裂的、寸草不生的盐碱地。地表的盐壳在残余的天光中泛着暗淡的白色,像是大地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霜。远处有几座山的轮廓,山不高,但很陡,山体是黑色的,不是泥土的黑色,而是岩石的黑色,像几块被火烧过的巨大煤块,沉默地蹲伏在天边。
没有人。没有方琳,没有陈虎,没有林知之,没有沈渡。
只有他一个人。
不对。他听到了呼吸声——不是他自己的呼吸声,而是别人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很重,很沉,像是一个人在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很远的路,已经累到连喘气都变成了折磨。那呼吸声里带着一种湿漉漉的、粘稠的东西,像是喉咙里堵着一口痰,怎么都咳不出来,只能让它在那里,随着每一次呼吸发出含混的、让人不舒服的响动。
江榆转过身。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具尸体。
尸体的皮肤是青灰色的,不是死人那种发黑的青灰,而是一种更浅的、更接近活人肤色但又明显不对的青灰,像是有人在活人的皮肤外面涂了一层薄薄的灰浆。它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很旧,下摆沾满了泥巴和干涸的血迹,领口和袖口用黄色的符纸封住了,符纸上的朱砂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是一些镇邪的符文。它的脸上贴着一张黄纸,纸很大,几乎盖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下巴和两侧的颧骨。下巴的皮肤松弛下垂,像是一个老人在极度消瘦之后留下的多余皮囊,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额头上贴着一道符,符纸的尾部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条细细的、黄色的舌头。
尸体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是蜷曲的,指甲很长,颜色发黑,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它的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鞋,鞋尖朝前,站得笔直,不像是一个死人,更像是一个正在等待命令的士兵。
“妈呀——”
一声尖叫从江榆身后传来。他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和他差不多的年轻人正瘫坐在地上,两条腿蹬着地面拼命往后蹭,蹭得土路上扬起一溜灰烟。那人看起来二十出头,圆脸,皮肤白净,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眼镜片很厚,把他的眼睛放大了整整一圈,看起来像两只受惊的青蛙。他的身上穿着一件和江榆同款的粗布麻衣,脚上也是一双草鞋,但明显不习惯穿这种鞋子,脚趾蜷缩着,像五只害怕的小动物挤在一起。
“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破了音,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那具尸体,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尸体。”江榆说。
“我知道是尸体!我是问它为什么站着!它为什么站着!”
江榆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具尸体。尸体的胸口位置,衣服的褶皱里,别着一块木牌。木牌不大,巴掌大小,颜色发黑,像是被烟熏了很久,又像是被血浸透了之后自然氧化变黑的。木牌上刻着两行字,字迹是刻进去的,笔画很深,深到木头都裂开了。
“陈三木,湖南澧县人,死于光绪二十三年。”
江榆伸出手,把木牌取下来。木牌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像是一块铁。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也刻着字,字迹比正面更小,更密,需要凑得很近才能辨认。
“赶尸人陈三木,从业四十三年,送亡魂归乡者千余。光绪二十三年,押送七具客尸途径湘西,遇雨,投宿荒村客栈。夜半,客栈起火,客尸尽焚。陈三木自戕于火场,魂魄不离,守客尸残骸二十余年。今以己身为尸,替亡魂行路。”
江榆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替亡魂行路。
他以己身为尸,替那些被烧成灰烬的客尸走完最后一程。他的尸体在这里,站在土路边上,等着一个能替他引路的人。四十年了。他等了四十年,皮肤从活人的颜色变成了死人的青灰,指甲长到了两寸长,黑袍上的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符纸上的朱砂褪了又补、补了又褪。他等了四十年,等一个赶尸人来赶他。
“叮——副本‘湘西赶尸’已开启。当前玩家:江榆,姜然。请玩家在七十二小时内将七具客尸护送回原籍。客尸位置将在玩家接近时自动标记。当前客尸数量:0/7。当前赶尸人身份:江榆。助手身份:姜然。”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但江榆注意到了一件事——只有两个玩家。他和那个戴眼镜的圆脸年轻人。方琳不在,陈虎不在,林知之不在,沈渡也不在。他是赶尸人,那个圆脸年轻人是助手。他们要在这七十二小时内,把七具客尸护送到原籍。
七具客尸。
但陈三木的客尸已经烧光了,那七具客尸已经被大火烧成了灰烬,送什么?送灰吗?
不对。
江榆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牌,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今以己身为尸,替亡魂行路。”陈三木把自己的尸体变成了一具客尸,他要赶的不是别人的尸体,而是陈三木自己。陈三木是第八具尸体,不是七具。那七具客尸在哪里?
他抬起头,看向土路的远方。
灰绿色的天幕下,土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不是人,不是树,而是一顶轿子。黑色的,方方正正的,没有轿帘,没有窗,没有任何开口,像一个密封的木箱子被两根轿杠抬着。轿子没有轿夫,它自己在移动,悬空大约一寸,无声无息地从远方飘来。轿子的表面贴满了黄色的符纸,符纸在风中猎猎作响,像千万只蝴蝶在同时扇动翅膀。符纸上的朱砂字迹是红色的,红得鲜艳,红得像刚刚写上去的,一笔一划都带着杀气。
轿子在江榆面前停下,缓缓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轿门开了。不是被人从里面推开的,而是自己开的,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瞬间绽放。轿子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江榆能看到轿子底部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灰色的、细腻的、像面粉一样的灰。那不是灰尘,是骨灰。七具客尸的骨灰,被大火烧成一捧灰,被陈三木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铺在这顶轿子里,用符纸封住,不让风吹散,不让雨淋湿。
七具尸体烧成了灰,不能走,不能站,不能躺,只能被装在轿子里,被人抬着,走完最后一程。但没有人抬,陈三木已经死了,他用符纸封住了自己的魂魄,让自己变成了尸体,但他不能抬轿子,因为他是客尸,不是轿夫。他只能站在路边等,等一个赶尸人来赶他,等一个助手来帮他,等那顶轿子自己飘到目的地。
江榆看了那顶轿子很久。
然后他动了。
他走到轿子后面,双手握住轿杠。轿杠是木头的,很粗,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不知道被多少双手握过。轿子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轻到像是一个空盒子。但江榆知道,这顶轿子里装着七个人的骨灰,七个人生前的重量,七个人死后的尊严。他握紧了轿杠,肩膀抵住横木,弯下腰,准备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