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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赶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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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干什么?”圆脸年轻人——姜然——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到他身边,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上全是灰,“你要抬这个?”

“我是赶尸人。”江榆说,“赶尸人要送客尸回家。”

“可那不是尸体,那是灰!”

江榆没有回答。他直起腰,轿子离开了地面,悬空的,不是他抬起来的,而是轿子自己升起来的。他的手只是握着轿杠,保持着方向,保持着稳定,保持着与这顶轿子之间的联系。轿子在回应他,不是因为他是赶尸人,而是因为陈三木选择了他。陈三木等了四十年,等来的不是随便哪个赶尸人,而是他。冥主。统御万鬼的冥界之主。陈三木不知道他是冥主,但陈三木的魂魄知道。他的魂魄在见到江榆的那一刻,做出了一个选择——让他抬轿子,让他送客尸回家,让他完成自己未完成的使命。

陈三木的尸体动了。不是自己动的,而是被符纸的力量牵引着,跟在轿子后面,一步,两步,三步。它的步伐僵硬,膝盖不打弯,像是在被人用看不见的线操纵着。额头上的符纸在风中飘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一面小小的旗帜在风中翻卷。

姜然站在路边,张着嘴,看着江榆抬着轿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看着那具尸体像木偶一样跟在后面,看着灰绿色的天幕下这条荒凉的土路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他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嘴唇在发抖,但他的脚动了。他追了上去,跑到江榆身边,和他并排走着。

“我叫姜然,”他说,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双木姜,自然的然。我是大学生,大三,中文系,被拉进来之前正在图书馆写论文。我写的题目是《湘西赶尸习俗的民俗学考察》,我查了三个月资料,看了几十本书,以为自己已经很懂了。现在我才知道,我什么都不懂。”

江榆侧头看了他一眼。姜然的圆脸上全是灰,眼镜片上也是,但他没有擦,因为他腾不出手。他的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轿杠的末端,跟在江榆身后,用肩膀抵着横木,用力地推着。他的力气不大,推不推得动其实不重要,因为轿子是悬空的,不需要人抬。但他觉得他应该推,因为他不是赶尸人,他是助手。助手的职责不是赶尸,是帮助赶尸人。他不知道怎么帮,但他知道,他不能什么都不做。所以他推着轿子,用力地、认真地、像在图书馆里翻阅一本厚重的古籍那样用力。

“你写过赶尸的论文?”江榆问。

“写过。但我写的都是书上的东西,什么‘辰州符’啊‘朱砂镇邪’啊‘赶尸三十六忌’啊,都是从别人那里抄来的。我没有亲眼见过,没有亲手摸过,没有亲身体验过。”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跟在轿子后面的陈三木,声音低了下去,“我写的那些东西,是对的吗?”

江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第一个副本里见过纸人,在第二个副本里见过铜镜,在第三个副本里见过镜中王朝,在第四个副本里见过荒村病院。他见过太多太多书里没有的东西,也见过太多太多书里写得不对的东西。书是活人写的,活人没见过鬼,没见过妖,没见过冥界。他们只能靠想象,靠道听途说,靠对未知的恐惧和敬畏,拼凑出一个似是而非的世界。那个世界不全对,也不全错。它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了一些轮廓,但看不清细节。

“你写的那些东西,”江榆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荒原上,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对了一半。”

“哪一半对?”

“赶尸是真的。”

姜然沉默了。

他们走了很久。天从灰绿色变成了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月亮出来了,不是圆的,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东边的天上,月光是银白色的,照在盐碱地上,把那些白色的盐壳照得像碎玻璃一样闪着细碎的光。风从北边吹来,不冷,但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泥土的腥味,不是盐碱地的涩味,而是一种甜的、腻的、像腐烂的水果散发出的那种甜。甜得不正常,甜得让人想吐。

姜然捂住了鼻子,闷声闷气地说:“什么味道?”

江榆没有捂。他闻出来了,那是尸体的味道。不是陈三木的味道,陈三木死了四十年,身上已经没有味道了。这是另一具尸体的味道,新鲜的,死了不到三天。尸体就在前面,在土路的正中央,躺着,面朝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是在等人来收殓。

他们走近了。月光照在尸体的脸上,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二十七八岁,五官端正,皮肤是青白色的,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浑浊了,像两枚被水泡过的玻璃珠。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道袍,和十年前陈三木穿的那件一模一样。领口和袖口封着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字迹还很新,像是昨天才写上去的。但他的胸口没有木牌。

江榆蹲下来,检查尸体。尸体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下面压着一样东西。他掰开尸体的手指,把那东西抽了出来。是一张纸,叠得很整齐,四四方方的,像一块豆腐。他展开纸张,纸上的字迹是毛笔写的,字很小,很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群受惊的蚂蚁。

“吾乃赶尸人张怀远,从业二十二年,送亡魂归乡者五百余。今押送一具客尸途径此地,夜宿路旁,晨起,客尸失踪,遍寻不见。吾知罪不可恕,以符封身,自绝于此。后来者见此纸,请替吾寻回客尸,送其归乡。吾在九泉之下,亦当叩谢。”

纸张的最下方,画着一张地图。线条很粗糙,像是用树枝在泥地上随手画的,但关键的标记很清楚——一个圆圈,一个叉,一条弯曲的线。圆圈是张怀远自绝的位置,叉是客尸失踪的位置,弯曲的线是客尸应该走的路线。路线不长,大约只有二十里,翻过一座山,到一个叫“柳林”的村庄。客尸的籍贯是柳林,它的家在柳林,它在外面漂泊了很久,该回家了。

江榆把纸张折好,放进口袋。

“我们不走这条路了。”他说。

姜然愣了一下:“那走哪条?”

江榆抬起头,看着东北方向。那里有一座山,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很清晰,山体是黑色的,山脚下有一片模糊的、银白色的光,不是月光,不是水光,而是盐碱地在月光下的反光。但盐碱地不会反光,反光的是别的东西。

“走那条路。”江榆指向东北方向,指向那片银白色的光。

姜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他只看到一片黑漆漆的荒原,和远处几座沉默的、像野兽一样蹲伏的山。但他没有问“那里有什么”,因为他知道,江榆不会回答。江榆只会走,他只能跟。

他们改变了方向,从土路拐进了荒地。地面不再是夯实的泥土,而是松软的盐壳,踩上去会碎,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在嚼一块放了一整天的饼干。轿子跟在他们后面,无声地飘着,陈三木跟在轿子后面,僵硬地走着,膝盖不打弯,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银白色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姜然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不是盐碱地的反光,而是冰。一整片冰面,覆盖在山脚下的洼地里,大约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冰面很平,很光滑,像一面巨大的银色镜子,映着天上的弯月和星星。冰面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具尸体。一具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尸。

嫁衣很旧了,红色的布料已经褪成了暗沉的粉白色,下摆和袖口被水泡烂了,挂着几缕湿漉漉的线头。嫁衣上绣着的金色凤凰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金色线条,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光。女尸的头发很长,披散着,发梢垂到了冰面上,被冻住了,和冰面粘在一起。她的脸上盖着一块红盖头,盖头也湿了,贴在脸上,勾勒出她面部的轮廓——高挺的鼻梁,饱满的额头,微微翘起的下巴。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张开,指甲很长,涂着红色的蔻丹,蔻丹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青白色的指甲。

江榆在冰面边缘停下。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冰,冰很厚,看不到底,冰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不是水草,而是一个影子。一个红色的影子,和女尸穿着一模一样的嫁衣,在冰下游来游去,像一条被困在鱼缸里的金鱼。它游到江榆脚下的位置,停了。它抬起头,隔着冰面,看着江榆。它的脸和女尸一模一样,但盖头不在,它的脸是完整的、清晰的、栩栩如生的。那是一张很美的脸,鹅蛋脸,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口。她看着江榆,笑了。笑得很好看,像一朵在月光下绽放的红莲。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从冰面下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赶尸人,你终于来了。”

江榆蹲下来,手指触到冰面。冰是凉的,不是冰的凉,而是比冰更凉的,像是能把人的灵魂都冻住的凉。他的指尖在冰面上按了一下,冰面裂开了。不是从中心裂开的,而是从他的指尖开始裂开的,裂纹像一张蛛网向四周蔓延,从边缘到中心,从中心到每一个角落。碎冰落入冰下的水中,发出“扑通扑通”的声响,像一颗颗心脏在跳。

冰下的水涌了出来,不是透明的,而是红色的。像血,像嫁衣,像晚霞。红水漫过冰面,漫过他的草鞋,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小腿。水是温的,不是冰的凉,而是活人的体温。女尸站在红水中,红盖头还盖在脸上,嫁衣的下摆在水面上飘动,像一个在水中央翩翩起舞的舞者。她的手抬起来了,不是要攻击,不是要拥抱,而是指着一个方向。西北方。那里是柳林的方向,是客尸该去的地方,是她该去的地方。她是那具失踪的客尸,张怀远押送的那具客尸。她没有失踪,她只是来早了,来早了四十年。她在这里等了四十年,等一个能把她从冰里救出来的人。等到了。

江榆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揭开了她的红盖头。

盖头下的脸和冰下游动的影子一模一样,美得不像是真的。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是红的,不是涂了口红的红,而是她嘴唇本来的颜色。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谢谢”。

江榆把红盖头叠好,放进口袋。然后他转身,走回轿子旁,抬起轿杠。姜然跟在他身后,推着轿子,没有说话。他的眼镜片上沾满了红水,看不清路,但他没有擦,因为他怕一擦手就松了,手一松轿子就会倒,轿子一倒客尸的骨灰就会洒出来。他不能松手。他只能眯着眼睛,透过模糊的镜片,看着前方那条银白色的、被月光照亮的路。

女尸跟在轿子后面,走在陈三木旁边。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陈三木的脚印里,不偏不倚。她的嫁衣在风中飘动,像一面红色的旗帜,在黑暗中猎猎作响。陈三木的符纸也在响,两种声响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唱着死人的路,唱着活人的命。

系统的声音在江榆脑海中响起:“当前客尸数量:1/7。剩余时间:67小时。”

江榆没有理会那个声音。他看着前方那座黑色的山,看着山后面那个叫柳林的村庄,看着他该去的地方。走了。

月牙从东边移到西边,星星一颗一颗地熄灭,天边出现了一线灰白色的光。那是黎明。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还有六十六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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