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榆是被一阵暖意弄醒的。不是被子捂出来的那种闷热,而是一种干燥的、像有人靠得很近、呼吸均匀地打在他颈侧的那种暖。他睁开眼,天花板是灰白色的,不是出租屋那种灰,也不是副本里任何一种房间的色调,而是一种介于二者之间的、像是一个人在很久以前住过、但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哪里的房间的天花板。他侧过头,枕边有人。沈渡侧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腕上,不是握住的,只是搭着,像是睡梦中无意识伸过来的。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比之前长了一些,发尾垂在肩膀和床单之间。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灰白的光线下拉出一道极浅的阴影,嘴角微微放松,像是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江榆没有动,也没有抽手,他任由那只手搭着,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一件事——这个人真的不在墙那边了。不用穿过缝隙、不用隔着墙、不用把手指从门缝里挤过来,就只是躺在他旁边,睡着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拇指内侧,玉扳指的温度是正常的,温的,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那种持续的、脉搏般跳动的温热。那些光点也安静了,极淡的一层,像是棋盘碎裂时残留的余光,正在慢慢地、不打扰任何人的散尽。它们完成了它们的任务,那些被释放的人已经走了。剩下这枚扳指还在,温的、旧的、安静的,像一颗还在跳的心。
“哥哥。”沈渡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刚醒的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还没咽下去的困意。他的手没有松开,只是微微收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还在。“几点了?”
“不知道。”江榆说,“这里没有窗户,没有灯,没有时间。”
沈渡没有接话,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下,像是不打算马上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从枕头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那就不管了。”
江榆没有说不。他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天花板,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醒来过了,没有任务、没有提示、没有需要推开的门、没有需要打碎的棋盘。他的身体还在习惯,还没有完全相信这件事是真的。
“你刚才说,”江榆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走得比我慢。为什么?”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怎么解释。“墙有很多层。我在墙外面的时候能看到你在里面下棋,但我进不来。你得自己把墙弄薄,我才能穿。你每落一子,墙就薄一分。你最后那几手落得很快,墙就薄得很快。”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把某个已经想了很多遍的答案终于说出口了,“你没有回头。你一直在往前走。”
江榆看着天花板,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响起来:“那道墙,是棋盘给的,还是我自己的?”
沈渡没有犹豫:“是你自己的。棋盘只是把墙引出来了。墙本来就在你身上。你把它拆了。你自己拆的。”
走廊两侧的灰白色墙壁已经彻底消失了,他们站在一片空旷的、像是旧仓库一样的空间里。地面是水泥的,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墙角堆着几根生锈的铁管,头顶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有一半不亮了,剩下的半截在嗡嗡地响着。江榆站在那半截日光灯下面,沈渡站在他旁边,距离大约半臂。他的旧发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黑发散落在肩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了一眼沈渡的手腕——什么都没有。那条旧发带不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那根发带像被风吹起一样,从地上卷起,细细地贴回他的手腕,扣住了。仿佛从未松过。他看了那根发带一眼,没有解释,只是在江榆注意到之前,把袖口拉下来盖住了。
“你刚才解开发带的时候,是想做什么?”江榆问。
沈渡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没有抬头,声音很平:“想把墙再打薄一点。用发带穿过去,系住你的手腕,然后拉。你那边松了,我这边就能过来。”
江榆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指动了——他抬起手腕,两根手指并拢,在沈渡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用指尖画了一道不存在的线。“那现在你系到了吗?”
沈渡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根旧发带下面,有一道极细的、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反复摩挲过的痕迹,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微微泛红。他看了很久,然后说:“系到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像是旧铁管和干燥水泥混在一起的气味,不刺鼻,但真实。江榆知道这可能是自己之前经历过的某一个场景,但记忆被棋盘切得太碎,已经拼不回去了。他只知道站在这间旧仓库里的时候,他既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紧张。他只是很累,像是所有的棋子都已经下完了,他终于可以坐下来了。沈渡没有催他,只是靠在不远处的墙边,安静地等他。外面传来很远的、像是汽车驶过的声音。不是副本的声音,是人间的。江榆愣了一下——他刚才没有注意,但在这个空旷的旧仓库里,真的能听到很远很远的、像是高速公路上的车流声。是人间。他还在人间。那面棋盘没有把他吞掉。他还在。
江榆侧过头,看着沈渡,沈渡也正看着他,他靠在墙边,像是站了很久了。江榆冲他招了招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