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又近了一分。海水的前沿已经浸湿了最外围的灰白色沙粒,那些细小的粉末在接触到海水的瞬间变暗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颜色。江榆低头看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左手的拇指,玉扳指内侧的那些光点还在,极浅极淡的一层,像是棋盘碎裂后残留的最后一点余光。他看着那些光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从拇指上取了下来。不是拔下来的,是它自己松脱的——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像是知道接下来这一段路,它不能陪他走。
他把玉扳指握在手心里,没有捏碎,只是握着。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沈渡面前,拿起他的手,把那枚扳指放在他的掌心里。“替我拿着。”
沈渡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墨绿色的玉扳指。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合拢手指,握住了那枚扳指。他抬起头:“你去多久?”
“不知道。”江榆说。他看了一眼那片已经涌到脚边的灰绿色海水,海水的边缘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银光,像是有谁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碾碎了的星星,又被风吹成很薄的一层。“但我会出来的。”
他转过身,走进了海里。海水没过他的脚踝,小腿,膝盖。潮声在他身边变得更大,不是嘈杂的那种大,而是一种像是整片海都在围绕着他呼吸的、极低沉的声音。他在水中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在那片灰绿色的、泛着银光的水中站了一瞬。银光在他身边汇聚,像一层极轻极薄的光膜,贴着他的皮肤,顺着他的轮廓慢慢地向上攀。那道银光像是在寻找什么——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从大腿到腰腹,从腰腹到胸口。它找到他心脏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上,绕过肩膀,绕过手臂,绕过脖颈,最后在他的头顶汇合。
江榆没有动。银光完全覆盖了他的全身之后,潮声忽然消失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进入了一个真空的空间,没有任何声音,没有风,没有水声,没有呼吸。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他身体内部传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被抽走,那些不属于他自己的记忆正在像丝线一样被一根一根地拉出。他看到了很多画面,那些他替别人记住的东西。他看到了师父坐在蒲团上批阅亡魂名册的背影,看到了阿九跪在冥界宫殿门口哭了一整夜的样子,看到了方琳在镜中世界替他挡刀时那种毫不犹豫的表情,看到了陈虎蹲在河边用冰冷的水洗脸时低头掩盖的泪痕,看到了林知之在那辆深夜的公交车上睡着时紧紧抱着胖橘猫玩偶的样子,看到了姜然在湘西的荒野上推着轿子、膝盖疼得打颤却没有停下来的样子。他还看到了很多张他叫不上名字的脸,那些人他也不记得了,但他们都曾短暂地在他的人生里出现过。那些记忆像水一样从他体内流走,汇入这片灰绿色的海中,没有留下痕迹。他感觉自己正在变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压着他的重量正在被这片海一点一点地卸下来。
银光开始褪去。像潮水退去一样,从上到下,一层一层地剥落。江榆站在水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依然是他的手,骨节、指甲、掌纹。什么都没有变。但有些东西已经走了。那些不属于他的重量,那些他替别人扛着的、本不该属于他的记忆,全都沉进了这片海里。海水已经退到了他的腰际,然后是膝盖,然后是脚踝。他重新踩在灰白色的沙地上。海平线退回了远处,灰绿色的海水恢复了它之前的平静。潮声还在,但变得很轻很远了,像是一首已经快要唱完了的歌,只剩下最后一个音符还在回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是空的。然后他转过身,朝岸边走回去。沈渡站在岸边,穿着那件快要散架的黑色旧衣,脚踝上系着红绳铃铛,赤着脚,站在灰白色的沙地上,手里握着那枚墨绿色的玉扳指。他看到江榆从水里走出来,没有迎过去,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把手伸过来,摊开掌心,把玉扳指递回他面前。江榆没有接。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那枚扳指,而是握住了沈渡的手腕。他低头看了一瞬,从他手里轻轻把那枚扳指取回来,重新戴回自己的拇指上。“我出来了。”
沈渡低头看着他戴回扳指,然后抬起目光。潮声在远处还在响,一下,一下,像是一个人在呼吸的间隔里耐心地等待。江榆站在他面前,海水已经完全退去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拇指上那枚玉扳指——它变得更亮了,不是那种剧烈的光,而是一种极温极柔的光,像冬天早晨透过窗帘照进来的第一缕阳光。他忽然觉得那枚扳指不再像以前一样冰凉了。他知道这片海洗掉了他身上所有不属于他自己的东西,那些他替别人记住的、替别人扛着的、一直压着他的重量,全都被这片灰绿色的海水带走了。他站在岸边,身体变轻了,像是终于可以不用再替所有人记住所有事了。沈渡站在他面前,没有问他感觉怎么样,没有问他是不是还记得他。他只是站在那里,赤着脚,脚踝上系着红绳铃铛,风吹过他的发尾,他微微侧了侧头。“走吧。”沈渡说,“还有一段路。”
江榆跟了上去。他们沿着海岸线往前走,潮声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一个正在退场的伴奏,渐渐消失在翻动的风声里。沈渡走在他前面大概半步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知道他会跟上来。风从海上吹来,带着极淡极淡的、像是被水洗过无数次的旧纸页的气味,不刺鼻,但让人很放松。江榆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枚扳指里,还有碎片吗?”
沈渡没有放慢脚步,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还有。但剩下的那些,是你自己的了。”
江榆没有再问。他低头看了一眼拇指上那枚重新戴回去的玉扳指,那些光点比之前少了很多,只剩下几颗最亮的、极细极薄的、像快要熄灭但还没有熄灭的灯芯。他看了它们很久。天光暗下来了。海的尽头,地平线那里最后一道亮光正在沉下去,像一片正在熄灭的、被缓缓放入水中的羽毛。沈渡停了下来,侧过头,等着他。江榆走到他身边。“还有多远?”他问。
沈渡没有看前方,而是低下头,看着他们脚下的沙地。那些灰白色的粉末正在慢慢地变深变湿润——不是潮水,而是有另外的东西正在向他们的方向靠近。沈渡的脚踝上,那颗铃铛轻轻响了一声。不是被风吹的,也不是被碰到的,而是自己响的,像是在回应某种正在接近的东西。
“不远了。”沈渡说。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江榆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海面上。“它已经来了。”江榆转过身,看到了它。那片海正在从地平线那边向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