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堪城南边的林家走水了。漫天的火,烧得旁边的江面都通亮,附近邻里也被波及,哭声、尖叫声、呼救声交杂在一起。
堰江北侧,有一伙衣着仙风道骨的人站在江边林中,隔岸观火,低声交谈。其中一个额间带疤的女子怀里抱着一只白毛狮子猫看着对岸,火光映在她的眸中。
狮子猫低声叫唤了几句,一跃跳下她的怀抱。女子看着它消失的方向,转身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声。
“欸,缇月,莫要冲动去救人。”说话的老者两鬓斑白,长须飘飘,一身黄袍。他有意阻拦,道:“身为地仙,应当要知晓万物轮回,顺应天意,切莫插手凡人之事。”
缇月低声回答:“坤圻爷爷,我只是去把尺玉找回来。”言毕,化作浮光消失在原地。
“这孩子,唉——”身后只留下几位土地仙的叹息。
缇月,乃古堰城的土地仙,掌管南方。原先的土地仙升职去了上界,而她是新上任的。四方中央的土地爷爷都说,她是一根筋,不懂得偷懒,每日都将那几十里地的杂事管得精细,谁家被偷了鸡,哪家又生了娃,她总要过去看看。
何必呢?土地仙本就是最清闲的职务,在树下饮茶下棋,享受人间供奉,优哉游哉。但缇月没有成仙前的记忆,不知自己的前身,素来是凭借心意所为。
尺玉不会术法,却从小桥一路溜去,转眼便不见踪影。缇月在林家门前现身,走了过去,将它抱起,摸了摸它的头,视线却落入了林家。
身为地仙,她很轻易地进了院内,屋外的火势很大,院内却还没有很严重。缇月捂住口鼻,惊讶地发现林家的人竟个个躺在地上,身上脖子上都是血迹。很快,她便明白过来,这是先杀人后放火。
敢在她眼皮底下作出这等事情——虽然地仙确实没什么本领,但她敢肯定,决然不是古堰城的人所为。
走着走着,忽然脚被人一把抓住。缇月浑身一颤,吓了一跳,她转头看去,认出是林家的公子林之尧。他好像还没完全死透,腹部受伤,流出大片血液,此刻正用沾满鲜血的手死死地握住她的脚踝。
缇月是不该将他救起的,她抱紧怀里的狮子猫,动了动脚踝。但濒死之人遇到了生机,不肯松手半分。
“叮铃铃——”一阵铃铛声响。
缇月抬头,看见院子里倏忽显现一道黑色鬼魅身影。
一袭墨色衣衫,腰间两块半边玉佩,手上拿着一条长长的锁链,链子的末端拖到地上,走动间还发出拖动的声响。乌发挽起,一根通体发黑的玉簪插在其中,脸上戴着一个面具,只留出一双眼眸可见。他扔起锁链至半空,将院中的魂魄锁起,最后走向缇月的方向。
“一个小——地仙?”他轻笑一声,像是玉佩轻碰,悠扬悦耳,与他周遭沉闷的死气浑然不融。
“你是?”缇月警惕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我只要你身后那人的魂魄,小地仙莫要碍事。”
缇月忽然明白过来,他是地府的鬼差,来收死人的魂魄的。脚踝上的力度不容忽视,缇月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少年,想起从前少年在土地庙给过她供奉,蓦然有些不忍,她对鬼差道:“他还没死。”
“没死,也活不成了。”他的声音轻飘飘,似乎对人命满不在乎。
也是,他是鬼差,不知见过多少生死,又怎么会对一个濒死之人留情。
“既然没死,那你便就不能将他魂魄收去。正所谓,阎王让他三更死,便……便不能一更将他抓去了。”
女子动作紧张,抱紧怀里的狮子猫,却还是挡在少年面前。面具之下,鬼差笑了笑,他收起锁链,点头说道:“你说的有理,我便等到三更再来收他回去。”
鬼差带着满院的鬼魂散去,缇月也松了口气,但她也明白自己冲动了。事已至此,也不能眼看着林之尧躺在这等死。她蹲下身子,拍了拍握住她脚踝的手,说道:“别怕,先松手,我将你带离开这里。”
少年似乎听见了,握住脚踝的手松开,缇月施法将他带回自己的住处。
缇月住在古堪城南边城外的山顶上,幸好她与四方中央土地爷爷不住在一起,否则定是很难糊弄过去。缇月将林之尧放在床上,喂了他几颗青木爷爷的补气丹丸,用术法护住他的心脉。
“我只做到这个地步,其他的,便靠你自己了。”缇月看着昏迷的林之尧,说道:“若熬不住,也是你的命数,是我不该救你回来。”
少年在梦中睡得并不踏实,一直冒冷汗,哆哆嗦嗦地念叨着不要杀他。看来,林家的屠杀给他带去了严重的阴影。
缇月叹了口气,给他使了个昏睡诀,做完这一切,替他盖上被子,走出房间。狮子猫正趴在窗边的竹椅睡觉,缇月将它抱起来,狮子猫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
“尺玉,你身上好脏,如何蹭到的血迹?该沐浴了。”
狮子猫还在打着瞌睡,忽然反应过来,浑身的毛都炸开了,挣扎着要逃跑。缇月搂住它,将它带到屋后的小潭,将它放下,歪头看它:“你是自己沐浴,还是要我帮你?”
瞧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地仙,狮子猫喵呜一声,扑通一下跳入潭中,不过它也只是在水中滚了一圈,马上就爬上石阶。缇月却将它按住,说道:“不行哦尺玉,你身上还是脏兮兮的。”
狮子猫发出不开心的声音,喵喵喵直叫,缇月似乎能够听懂它的叫声,轻声安慰它。
第二天,林之尧醒了过来,他愣怔了许久,还未从林家满门被灭的惨案中缓过神。门忽然被推开,有个女子走了进来,林之尧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一只狮子猫从门缝中跑进来,一跃跳到床上,对着林之尧的脸颊就舔,尾巴欢快地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