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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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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安予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在大二下学期的傍晚。

他坐在窗边看书,夕阳从西边铺进来,纸页是暖橘色的。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字是模糊的。笔画像洇了水,边缘软塌塌地黏在一起。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好了。

他把书合上,转头看窗外。霞光很亮,银杏叶被照得金灿灿的。他想了想,觉得是用眼过度,就没放在心上。

那是第一次。

第二次是三个月后。他走在回小姨家的路上,街灯已经亮了。他低头看手机,陈育发来一条消息:“今天累不累?”他正要打字,眼前忽然暗了一下。像有人在他面前挥了一下手,光被截断了那么一瞬。

他抬起头。灯还亮着,路还看得清。他站了几秒,心跳快了一点。他把手机锁屏又解锁,屏幕亮了,字能看见。他又仰头看了看那盏路灯,光晕在眼睛里扩散开,刺眼的,看得见的。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了。没跟任何人提。

包括陈育。

那时候他们异地两年多了。陈育在省里的医科大学,程安予在小姨的城市读普通大学。两个人每天都联系,文字、语音、视频轮着来。陈育的课很多,程安予也不闲,但消息从来没断过。

手机里存了几千条聊天记录,相册里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百张陈育发来的照片。食堂的饭、路边的猫、下雨的窗台、实验室的解剖台。什么都有。

那些东西把两座城市缝在一起。程安予不想让线断。所以他选择闭嘴。

大二到大四,他没回去过。陈育提过很多次,让他回来,或者陈育过来。他每次都找借口,“实习排满了”“小姨这边有事”“期末论文没写完”。理由看着都合理,陈育没多问,只是每回视频结束都说一句:“那你照顾好自己。”

他每次都笑着应。挂了电话就坐在黑暗里发呆。他想回去,想得不行。闭上眼就是那条路——车站出口、梧桐树、奶茶店、学校门口那棵歪脖子树。每条街他都记得,闭着眼都能走。

但他不能回去。他怕面对面的时候,自己的眼睛会露馅。

大三秋天,视力掉得厉害。原来的“偶尔模糊”变成了“常常模糊”,又变成了“大部分时间模糊”。晚上看手机,字要凑到眼前才辨认得出来。

他让室友帮忙念讲义,说自己眼睛发炎。室友没多想,还给他买了眼药水。

每晚关了灯,程安予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天花板看不清,他就是睁着。他想这是怎么了。想如果告诉陈育,他会是什么反应。想如果有一天真看不见了,陈育还会不会要他。异地这么久,他身边有没有别人。每想一次,心就往下沉一点。

秋天过完,他去了医院。

是小姨陪着的。宋白牵他的手走进眼科诊室,走廊的灯很亮,门牌上的字他能看见,医生白大褂上的工作牌他也看得见。他看了一眼小姨,她攥着手指,嘴唇抿着,表情绷得紧。

仪器挨个看。医生一个一个问:“看得清吗?这个呢?这个呢?”他每次摇头,小姨的手就收一下。最后医生摘下眼镜,沉默了一会儿,说:“去神经内科也看看吧。”

从那天起程安予就知道,不是眼药水的事了。

确诊在冬天。

神经内科的医生对着片子看了很久,说了一堆术语。程安予只听懂了两句。“压迫到视神经了”。“要手术,但恢复不保证。”

小姨在医生办公室坐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程安予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攥着手机,没锁屏。屏幕上是陈育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今天降温了,多穿点。”他盯着那行字,眼睛酸得厉害。不知道是想哭还是视力又糊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仰头看天花板。走廊的灯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团光晕,边界不清,像洇开的墨。

“小予。”宋白走过来,声音哑哑的,在他旁边坐下,把他的头揽到自己肩上。“没事,小姨在呢。我们治,肯定能治。”

程安予点了点头。小姨也在怕,他听得出来。他不能让她更怕了。

“小姨,”他说,“别告诉陈育。”

宋白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在考研。我不想让他分心。”程安予的声音很平。“等考完了,我自己说。”

宋白低头看他。程安予闭着眼靠在她肩上,睫毛很长,轻轻地颤。她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揉了揉他头发。

“好。”

从那以后,视力退潮一样地走。起初还能看轮廓、颜色。后来轮廓越来越糊,颜色越来越暗,像有人在他眼前蒙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就像近视了一样。他学着用触觉认东西,用耳朵听脚步声认人。手机调了无障碍模式,文字转语音,他听。

手机里存着陈育以前发的所有语音。他反反复复地听,把那些声音刻进脑子里。

从确诊到毕业,两年多。程安予再没见过陈育。

他没回去。陈育也没来成。陈育提过几次要来,他都拦了。

大四那年春节,陈育票都订好了,程安予在电话里支吾了半天,最后说要去小姨老家过年,不在城里。陈育那边沉默了几秒,说那票我退了。语气很平。程安予掐着手心,笑着说下次吧。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扣在床上,整个人蜷进被子里。

窗户外的天灰蒙蒙的,他还能看出云的大概形状。但那些形状每天都在淡下去。他不知道还有多少个“下次”。

手机里存着陈育发的照片和视频,他一遍一遍地翻。眼睛越来越不管用,但他努力看。他记得陈育笑起来眼角的细纹。记得他低头写字时碎发垂在眉骨上。记得他穿白大褂的样子。他把这些都存着,像存一笔舍不得花的钱。

后来视频也打不了了,他看不清了。他跟陈育说宿舍网不好,说摄像头坏了,说手机摔了。陈育信了,或者说他没追问。他每天打电话来,听程安予说话。食堂的菜,选修课的老师,窗台上的向日葵开了几朵。

程安予每次把声音撑得亮亮的,不让它垮下来。

陈育的声音是他唯一能“看见”的东西。

闭着眼听他说下雨,脑子里就是雨丝打在玻璃上。听他说实验又失败了,就想象他皱眉的样子。听他说晚安,尾音微微往上扬,能描出他嘴角那个弧度。

眼睛在暗下去。耳朵替他记住了所有。

考研成绩出来那天,陈育第一时间给他打了电话。程安予听见他在那边笑着报分数,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兴奋。程安予靠在床头听,嘴角弯着,眼眶却热了。想说的话堆了一堆,最后就剩“嗯,我男朋友真厉害。”,偶尔应一声。怕一开口嗓子就抖。

“安予。”陈育忽然叫他。

“嗯?”

“你毕业了,回来吧。”陈育的声音沉下来,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四年半了,我很想你。”

程安予握着手机的手攥紧了。他听出了陈育话尾那一点哑。四年半,陈育没催过他回来,没给过他压力。只是每次视频结尾说照顾好自己,每条消息末尾加一个向日葵。他把想念都压在日常里,像种子埋进土里,不催它长。

现在他说了。

程安予张了张嘴,想说好,那个字就在舌尖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轮廓看不清了,只剩一团模糊的肉色。

“好。”声音很轻,“我回来。”

陈育在那边松了一口气,笑了一声:“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之后,程安予把手机放在胸口上,仰起头。天花板的颜色他分辨不清了,灰白的或者乳白的,他只知道那是“浅色”的一整片。他眨了眨眼,那片浅色纹丝不动,没有任何细节可以辨认。

他撑了四年半。从大二那个傍晚开始,一千多个日夜。一个人扛着一双一天坏过一天的眼睛,扛着视频时调整角度的紧张,扛着走廊里攥着确诊单不能出声的晚上,扛着把陈育挡在千里之外时掐着手心忍回去的酸。

他以为扛到哪天就过去了。可是眼睛没有好。沙漏一样一粒一粒地漏,留不住。

程安予把手机从胸口拿开,摸到号码拨出去。响了几声,接了。

“小姨。”他嗓子哑得像砂纸。

宋白听出来了,安静了两秒,轻声问:“怎么了小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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