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安予张了张嘴。那些攒了四年半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他就握着手机喘气,一下比一下重。
宋白没催。等了好一会儿,开口了,声音稳,一字一句的
“安予,小姨带你去最好的医院。带你去找最好的医生。能治的。不要怕,小姨在。”
程安予手指收紧了。眼眶烫,但没哭。他眨了眨那双已经看不清东西的眼睛,睫毛颤了颤。
“好。”他说。
“小姨带你去找最好的医生。花多少钱、跑多远的路,都治。你信小姨。”
他把手机贴着耳朵听。心里有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点。
“小姨。”他哑着说,“我想告诉他了。”
宋白静了一瞬:“那就告诉他。他等了你四年半。”
“我怕他难过。”
“他难过是因为在乎你。”宋白的声音很轻。“瞒着他,以后知道了更难过。说出来才是对他好。”
程安予闭上眼,慢慢点了点头。
“好。”
电话挂了。他没有立刻打给陈育。手机握在手心里,他侧身蜷起来。窗台上那盆向日葵还在。他看不见,但知道。四年了,换过土,换过盆,还活着。每年夏天都开。
他想,等眼睛好了,就把它带回去。放在陈育的窗台上。
那天晚上他没打。第二天也没。
他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用无障碍模式一条一条听陈育的语音,听到半夜。陈育在黑暗里说食堂的饭难吃,说跟小白鼠犯冲,说今天下雨了你那边呢,说晚安。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完了最后一条。把手机搁在枕边,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话。
“等做完手术我去当面告诉你。”
然后他关了机。
三天后宋白买了票。两个箱子,一个背包,一盆裹在旧衣服里装进纸箱的向日葵。程安予戴着满天星手链,被小姨牵着走出住了四年半的城市。没回头,看也看不见。
火车上他靠窗坐着,脸朝着玻璃。光从云层后面透过来,落在眼皮上,一明一暗。宋白在旁边给他剥橘子,一瓣一瓣递到他手里。
“小姨。”
“嗯?”
“他会不会怪我瞒了这么久。”
宋白转头看他。程安予眼睛没焦距,但脸朝着她的方向,像在听她的表情。
宋白握住他的手:“他等了你四年半。你瞒他是怕他担心,他会懂的。他要是怪你,小姨第一个不答应。”
程安予嘴角弯了一下。
“小姨,你说的找最好的医生,是真的吧?”
“真的。小姨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把满天星手链转了转,珠子贴着皮肤,一圈凉。
“那我就不怕了。”
火车一直往前开。外面的东西他看不见,但他走过这条路,知道田和山和镇子在往后跑。以前坐这趟车是去见他,满心欢喜。这次眼睛没了,可有些东西比以前更沉更稳。
他靠着窗,嘴角弯着。
回来了。悄悄的。没告诉他。
他想站到他面前的时候一起说。说我看不见了,说我回来了。
……………………
同一时间,陈育在医院。
走廊灯亮着,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里化不开。值班护士把一叠病历放上桌,翻了翻最上面那页,抬头看向窗边的人。
“陈医生,新病人。神经外科那边转过来的,视神经受压,要尽快手术。”
陈育转过身。窗外天暗了,城市的灯远近地亮着。他接过病历,翻开封面。
目光落在姓名那一栏。
手指顿了一下。
走廊静了几秒。有护士推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有人在远处喊“三床换药”。声音涌过来又退下去。
陈育站在那里翻着病历。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也没落下。指腹压在纸页边缘,捏出了细细的褶。
翻完了,他合上病历。抬起头看护士。
“这床病人什么时候到?”
“明天上午入院,手术排在后天。”
陈育点了点头。
他把病历收进臂弯里,转身对着窗。玻璃映出他的影子,轮廓有点模糊。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名字,拇指按了按。
“好。”
他接下了。
护士问他:“陈医生,你认识他?”
陈育淡淡回答:“不认识。”
……………………
窗外灯火延绵一片。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哪趟火车上,过哪片田野,离他多远。他只知道这本病历上有那个人的年龄、病史、诊断,还有一双他等了四年半的眼睛。
他没回头。
病历攥得很紧。
走廊尽头灯还亮着。手术安排表上后天的格子还空着。
很快就要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