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械递过来,他接了。镊子夹住一根细小的组织,他轻轻分离,再分离。监护仪在响,数字稳定。助手在旁边配合,护士在报时间。一切都在按流程走。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在出汗。
他在的是最好的医院,他是最好的医生,什么都是最好的,可他却偏偏正在救自己的爱人。这场手术如果失败,他会不会怪自己?就算他不会,他也会怪自己。为什么会失败,那可是他的未来。
他不敢失败。
他不敢直面他的眼睛,但这又是一场关于眼睛的手术。他爱人的未来由他来定,他不能失败。
手术进行到最关键的步骤。压迫视神经的那个东西暴露出来了,不大,位置很刁,紧贴着神经束。陈育屏住呼吸,显微镜的视野里一片亮白色,神经纤细微弱得像一根一根的丝。他手里的器械伸过去,一点一点地剥离,一点一点地分。
助手说:“出血量正常。”
他没应。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东西被分离出来了。完整的,边界清晰的。
他把它放进标本盘里,器械发出轻轻的一声金属响。然后他回头看创面,看神经,看有没有损伤、有没有渗血。视野里一切干净。
他低下头,闭了一下眼。只有一秒。
然后他继续。止血,冲洗,缝合。一层一层地缝,针脚均匀,间距一致。他的指腹捏着针持,线从组织间穿过去,拉紧,打结,剪断。一遍,两遍,三遍。
他不敢想术后去看望病人时是开心激动,还是心疼悲愤。4年让他等了好久,期间他们没有碰过任何一位Omega,他一直坚持着初衷和约定。他想他,他爱他。他没想到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见面。没有浪漫,没有嘘寒问暖,没有关心,只剩下无尽的心疼与悲愤。
可那些都是手术结束之后的事。现在他要先把这场手术做完。
最后一针缝好了。他直起身,把针持放下,手指松开的时候关节微微发酸。护士在旁边记录,助手在收尾。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着,心率正常,血氧正常。
“手术结束。”他说。
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有点闷。
他退后一步,看着手术台上的人。麻醉还没有醒,程安予就那么安静地躺在那里,睫毛垂着,嘴唇微张,呼吸浅浅的。无影灯的光收窄了范围,从他的脸上移开了。
聚光灯打在他的眼睛上,他的眼睛仿佛又有了光彩,呈现出点点琥珀色,像4年前那样开朗活泼阳光,仿佛他还是那个会叫他哥哥、会为他拉小提琴、会冲他撒娇的程安予。他的眼睛仿佛有泪花,似乎看见了自己心爱的人,告诉他“我回来了,不要担心。”
陈育站在那里看了几秒。口罩下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他转身走出了手术室。走廊的灯白晃晃的,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手套还没摘,手术衣还没脱。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尖有一点发颤,很轻微,他自己能感觉到。
他做完了。成功了。
他想笑,嘴角动了一下,没弯起来。他把头仰起来靠着墙,闭着眼,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走廊里有人走过,有人在说话,有推车经过的声响。他站在那里,闭着眼,胸腔里那根绷了四个多小时终于松了下来。
程安予的眼睛,保住了。
他等了四年半的人,他亲手救回来了。
陈育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他摘了手套,把手伸进口袋里。口袋里空空的,没有手机,没有别的东西。他摸到了一根线头,是从手术衣上掉下来的,白颜色的,细细的一截。
他捏着那根线头站了一会儿。
手术成功了。人还睡着。他不知道等他醒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不知道第一眼看见的世界会不会清晰,不知道他睁开眼之后看见的第一个人是谁。但那些是之后的事。
现在他只知道自己做完了。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开始亮起来,远远近近的,一点一点地铺开。陈育看着那片灯火,把线头攥在手心里,指尖微微用了力。
明天会好的。他对自己说。
他把手插回兜里,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虽然只有一点点。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