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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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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安予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子里像是被人灌了一团棉花,意识漂漂浮浮地沉不下去。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碰到了什么,凉的,是床栏。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钻进鼻腔里把那股困意往外拽了拽。

他想起来了。手术。他做手术了。

术前的记忆是散的——被推进去、戴上面罩、有人让他数数。他数到七还是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现在这个"之后"的世界,是麻药的尾劲还在身体里盘旋着,让他整个人陷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里。身体很重,每一块骨头都像灌了铅,但意识又在一点一点地从深处浮上来,像有人把他从水底往上托。

他眨了眨眼。眼皮底下是暗的,暗的,还是暗的。他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眼前那块颜色一样,连明暗变化都没有。那种感觉让他心慌了一瞬——不是害怕,是空落落的,像踩不到底。他试着转了转头,脖子很僵,肩膀发酸,应该是躺了太久。头发蹭在枕头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不像是护士穿的那种软底鞋,也不像是小姨那种带跟的。是皮鞋,落在瓷砖上声音很干脆,一步一步地靠近,在他床边停下来。

那个人没有说话,但他感觉到了视线落在自己脸上。程安予的喉结滚了一下,想开口,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嘴唇黏在一起,动了一下没张开。

“别急着说话。”

是陈育的声音。

程安予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他知道这个声音。四年半了,每天都听,闭上眼睛就能画出来的声音。可这一刻它突然从耳朵旁边真实地响起来,近得能听见呼吸的频率,程安予整个人僵了一瞬。他本能地想转头朝向声音的方向,脖子一用力就扯到了什么,伤口那里传来一阵细密的酸胀,让他"嘶"了一声。

“别动。”陈育说。

程安予不动了。他就躺在那里,面朝着天花板,耳朵竖着。陈育的脚步挪了一下,应该是换了个位置站。他听见白大褂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只手搭在床栏上,金属被触碰的轻响。

“好点了吗?”陈育问。

程安予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

“眼睛疼不疼?”

他又点了下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不疼,但是胀,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舒展开,牵扯着一点点酸。他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只能动了动嘴唇,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胀?”陈育问。

程安予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下。他没想到他猜得这么准。

陈育没追问。他转过身,程安予听见他拧了什么东西,然后又回来。一根吸管碰了碰他的嘴唇,温热的,是水。程安予张嘴含住,小口小口地喝,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润过了干涩的嗓子。

“适应得怎么样?”陈育把水杯放下,又问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到他。

“还……行。”程安予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嗓子还是哑的,比刚才好了一点。

“嗯。”

又是安静。监护仪在背后规律地滴答,一下一下,像钟表在走。程安予能感觉到陈育还站在床边,没有走。他就那么站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程安予在被子里攥了攥手。他想问他好多事情。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你是不是早就看到病历了?你在手术台上是什么表情?你想不想我?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那两个字已经用掉了所有力气,剩下的全堵在那里,堆成一团说不出口。

陈育没再说话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程安予感觉到他的气息远了一点,脚步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白大褂下摆蹭了蹭门框。

“我晚点再来看你。”

门关上了。

程安予躺在床上,侧着头,对着门的方向。那块暗色铺满他整个视野,可他听见了。他说晚点再来。四年半了,他又听见他亲口说"来"这个字了。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麻药还没完全退干净,眼皮很快又沉了下去。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周围的声音变多了。

有推车的轮子滚过去,咕噜咕噜的。有人在走廊里说话,听不清内容。然后他听见床边有人坐下来的动静,布料摩擦椅面的声音,轻轻的,那个节奏他认得。

“小予。”

是小姨。

程安予偏了偏头,朝着声音的方向。他现在“看”不见,但他已经学会用耳朵辨认人了。小姨的声音他听了四年多,什么语气都认得出来。此刻她的声音压得很平,但程安予听得出来那层平底下的东西,像水面底下藏着浪。

“嗯。”他应了一声,比之前好了一些。

“手术很成功。”宋白说,停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医生说了,你恢复得很好。明天就能拆纱布了。”

程安予点了点头。纱布还蒙在眼睛上,厚厚的一层,压着睫毛有一点痒。他忍住了没伸手去碰。

“小姨,”他开口,顿了一下说“那个医生……”

宋白没有立刻接话。程安予感觉到她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指尖的体温透过来,温热的。她握了他几秒,松开,又拍了拍他的手背。

“嗯。”她只说了一个字。

程安予就什么都懂了。

他没有再问。侧过头对着窗户的方向,他知道窗户在那里,虽然看不见。窗台上应该放着那盆向日葵,小姨带来的。他想等拆了纱布第一眼就去看它,看它还活着,还开着。

那天晚上他没再见到陈育。但他知道他来过。因为床头的杯子里被人续过热水,吸管重新插好了。他一口气喝了半杯,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摸到了杯壁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他捻了捻,是医院那种便签纸,薄薄的,上面有字的凸起。他摸不出写了什么,但他知道是谁放的。

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没松开,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

翌日。

早上护士来查过房,量了体温和血压,说一切正常。过了一会儿一个小护士端了托盘进来,放在床头柜上,镊子、剪子、纱布、棉签,一样一样摆好。

“拆纱布了啊。”小护士的声音很清脆,带着笑意,“别紧张。”

程安予心跳得很快。他能听见自己的心率在监护仪上跳出了节奏,比以前快。他忍着没开口问什么,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等那一圈一圈的纱布从脸上退下去。

小护士的动作很轻,一边拆一边跟他说话:“你恢复得特别好,陈医生昨天专门交代过的,说今天拆的时候要慢一点。”

程安予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应,不知道该怎么应。

“好,最后一层了啊——慢慢睁眼,别用力。”

最后一层纱布揭下来的时候,程安予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眼皮太久没有直接接触过光了,即便房间里的光线不算强,他也觉得有点刺。他缓了两秒,然后慢慢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有光了。

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分不清边界的灰白色。是真的光,柔和的、浅浅的白,从缝隙里渗进来。他的眼眶酸了一下,不疼,但有种什么东西在重新苏醒的胀感。

他又睁大了一点。视线里有轮廓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没擦干净的玻璃。但那是轮廓。他看见了天花板,白色的,有边角的;看见了床尾的栏杆,金属的,反着光;看见了小姨。

她站在床边,弯着腰,脸上的表情渐渐从模糊的色块聚拢成五官。眼睛红红的,嘴角抿着,整个人像是憋着一口没呼出来的气。

程安予看着那张脸,他四年多没见过了,但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小姨……”他的声音在抖。

“嗯,小姨在。”宋白的声音也在抖。

程安予眨了眨眼,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把刚看清的那一点轮廓又糊了回去。他伸手去擦,手指碰到眼角的时候是湿的。

他看见小姨的手伸过来帮他擦另一边,她的指尖抖得厉害,但动作还是那么轻。

“能看见了?”宋白弯着腰凑近了,声音压得很低,怕吓着他一样。

“嗯。”程安予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又眨了两下眼,“看得见你了。”

宋白的手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在他床边坐下来。她抬手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动作和以前一样,轻轻的、慢慢的。

”眼睛难受不难受?酸不酸?有没有看不清的地方?”她一连问了好几个,又问,“那个光刺不刺眼?要是不舒服就跟小姨说。”

程安予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一下头,自己也分不清是想说不难受还是想说有一点难受。

他刚刚恢复视力,眼前的世界像隔着一层水汽,轮廓是对的了,但边缘还是软的,像铅笔画的线条被手指蹭花了一点。

他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窗户的方向,窗台上那盆向日葵的影子模模糊糊地挂在墙上。

“小姨,”他开口,嗓子还是哑的,“你别担心了。”

宋白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轻轻"嗯"了一声。她握着他的手,指尖温温热热的,没有松开。

然后程安予往旁边看。

陈育站在两步之外。

他穿着白大褂,口罩没戴,就那么站在那里,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微往前收着,像是站了很久,又像是刚进来的。窗外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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