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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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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四年前瘦了,下颌线更锋利了,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只是眼底有一圈很浅的青灰色,像是好几天没睡够。他没有走近,就站在那个距离,看着程安予。

程安予张了张嘴。

他以为自己会说什么。想说“我看见你了”,想说“你瘦了”,想说“我回来了”。可是那些话全部堆在喉咙里,挤成一团,一个字都出不来。他看着陈育,眼前的轮廓越来越清楚,清楚到他看见陈育的眼眶也红了。

然后他哭了。

没有声音,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从眼角滑过太阳穴,落进枕头里。他一边哭一边看着陈育,舍不得闭眼。他怕一闭上这个人就又不见了,就又从视线里消失了,就像过去四年半一样。

陈育走过来。他在床边坐下,手臂伸过来把他整个人捞进怀里,抱紧了。程安予的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感觉到他的心跳,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感觉到他胸口在一起一伏。白大褂的布料蹭在他的脸颊上,有一点粗,带着消毒水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

陈育一句话都没说。他只是抱着他,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低下头轻轻地亲了亲。

宋白坐在床尾,原本还握着程安予的手,这会儿慢慢地松开了。她往后挪了挪椅子,退到靠墙的位置,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看了眼前那两个人一眼,又看了一眼,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她没出声,没打扰,就坐在那里,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陈育和程安予之间来来回回地转,像在看一部等了好多年终于等到结局的电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偏过头,轻轻“啧”了一声,小声嘀咕了句什么。没人听清,她也不打算让谁听清。然后她就继续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嘴角翘着,眼睛弯着,整个人靠在椅子上,像嗑到了一颗等了好久的糖。

程安予不知道自己在陈育怀里待了多久。眼泪浸湿了他肩窝那一块,黏黏的贴着皮肤。他哭了很久,最后没力气了,就靠在那里,下巴搁在他肩上,一动不动的。眼睛哭得有点发酸,但他舍不得闭,就睁着,看着近在咫尺的那截白大褂领口。

”看得清我吗?”陈育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话。

程安予在他肩上蹭了一下,鼻音很重:“嗯。”

“多清楚?”

“很清楚。”程安予吸了吸鼻子,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比照片上好看。”

陈育的手臂又收了一下。程安予能感觉到他深呼吸了一口,胸腔缓缓地起伏,然后慢慢松开。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程安予的额头,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指的距离。

“别哭了。”他说。

“没哭。”程安予说。

“那你眼睛红的。”

“那是刚哭完。”

陈育看着他,没说话。程安予也看着他。他凑近了,把程安予脸上的泪痕用拇指擦了擦,动作很轻,擦完了也没松手,就那么捏着他的下巴,看了很久。

宋白坐在后面,把这句话和这个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拿手挡了一下嘴,没出声,但肩膀颤了一下。

那天下午,程安予的视力一点点地回来。起初还是有点糊,陈育站在床边指东西给他看——水杯、苹果、窗台上的向日葵——问“这个能看见吗”“这个呢”。

程安予一个一个答,看清了、能看清、那个也看清了。他自己也忍不住伸手指一指窗帘、指一指天花板上的灯,像小孩刚学会认东西一样,什么都新奇。

陈育把窗台上那盆向日葵端过来,放在床头柜上,让程安予凑近了看。程安予低下头盯着那盆花看了很久,伸出手指碰了碰花瓣。黄色的,边缘有一点焦了,但花盘还是圆的,朝着他的方向。

“它还活着。”程安予说。

“活得好好的。”陈育说。

程安予抬头看他:“你给它浇过水?”

“护士浇的。”

“那也算你浇的。”

陈育没接话,嘴角弯了一下。他把花盆往程安予手边推了推,转身去给他倒水。

程安予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他看着他在水台前面站了几秒,然后端着杯子走回来,把吸管插好递到他嘴边。

“我自己能喝。”程安予说。

“我知道。”陈育没有收手。

程安予看了他一眼,低头含住了吸管。

窗外天暗下去又亮起来。一天的时间被拉得很长,又被填得很满。到傍晚的时候程安予已经能看清窗外对面楼的轮廓了,还能看清窗台上那盆向日葵的叶子纹路,一条一条的,从叶脉中间分叉出去。

他坐在床上,歪着头看了很久,觉得什么都新奇。

小姨出去买晚饭了,病房里就剩他们两个。陈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翻着一本病历,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你怎么不说话?”程安予忽然问他。

陈育放下病历,看着他:“在看你。”

程安予愣了一下,耳朵尖有点热。他也看着陈育,眼眶还有点红,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我让你看。”他说。

陈育把病历合上放到一边,靠进椅背里,就那么看着他。程安予被他看得有点坐不住,偏过头去摸那盆向日葵的叶子,摸了两下又转回来。

“你下午没事吗?”他问。

“今天我的班就到这儿了。”

“那你还不走?”

陈育挑眉看着他:“你赶我?”

程安予没说话了。他低着头,手指抠着向日葵的盆沿,抠了好一会儿。

“不赶。”他说。

陈育站起来,走到他床边,伸手把他头顶翘起来的一缕头发压下去。

“明天早上我查房路过,”他说,“还要听你说,说你看见什么了。”

程安予抬头看他,笑了一下:“好。”

陈育走之前给他拉了拉被子。程安予拉住他的手腕,没松。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停了几秒。然后程安予松了手。

“明天见。”

“明天见。”

翌日。

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薄薄的一层金。程安予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了天花板上的那盏灯,和昨天一样。然后他转头,看见了床头柜上那杯水、那根吸管、那张被他攥了一晚上已经皱巴巴的纸条。

他拿起来展开,凑到眼前看。

上面写着三个字。陈育的字,笔画有点乱,像匆忙写的。

“看见了。”

程安予攥着纸条,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叠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窗户开着一条缝,晨风从外面钻进来,吹得向日葵的叶子轻轻晃了一下。程安予转头看过去,那朵花朝着光的方向歪着头,黄色的花瓣被照得透亮。

他看得清清楚楚。每一片花瓣,每一条叶脉,每一颗沾在叶片上的细小的水珠。他全看得见。

他完全恢复了。

程安予躺在床上,看着那朵向日葵,弯着嘴角。晨光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眯了眯眼,没有躲开。他终于重新看见了光。

看见了颜色。看见了这个世界所有的边边角角。看见了窗台上那盆花,看见了床头那张纸条,看见了四年多以前他就知道会等到的一切。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陈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病历,穿了一身干净的白大褂。他站在那里看着程安予,程安予也看着他。光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病房里的灰尘照成细小的金色颗粒,浮在空气里,安安静静的。

“早。”陈育说。

程安予看着他,眨了眨眼。

“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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