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晏曦在录音棚见到了林晚晴。
门推开时,一段人声正在反复播放。
那是晏曦去年录过的一首歌,这次为了新巡演准备重新编曲。原版里弦乐很克制,人声也更偏轻柔。新的版本按她的想法加了更重的鼓点,但到了副歌,又容易显得太满。
晏曦走近几步,就听见音轨被暂停。
坐在调音台前的女人没有立刻回头。
她穿着宽松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头发长了些,扎成一个小揪束在脑后。她盯着屏幕上的波形,按下鼠标。
晏曦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只播了一句。唱到尾音时,她把音处理得很平,气息没有丝毫失控。
女人把这一句来回放了三遍。然后说:“这里要重录。”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长时间工作后的哑。
晏曦倚在不远处的椅子前。
“我还没说话,就要我重录?”
林晚晴这才转过椅子。
她和一年多前相比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头发比过去长了一点,眼下有浅淡的疲倦。五官并不锋利,情绪却总是很容易浮在眼睛里。
看见晏曦时,她没有明显惊讶,只是礼貌性笑了一下。
“你说不说话,这句都要重录。”
晏曦走近。“哪里有问题?”
林晚晴重新转向屏幕,把那句单独拉出来。
“唱得太流畅了。”
晏曦眉头皱起来。“流畅也有问题?”
“这首歌有。”
林晚晴把音量往下调了一格。
“歌词里写的都是舍不得,但处理得太完整,每个气口都对,每个尾音都收得很完美,听起来像已经想通,准备再见。”
晏曦站在她身后,视线落到屏幕上。
“歌词就是想通以后唱的。”
“歌词是。”林晚晴说,“人不是。”
控制室里安静了一瞬。旁边的录音师低头整理设备,像没听见这句话。
“所以你要什么?”
“副歌第二遍,最后一句不要收那么干净。”
“故意唱差?”
林晚晴抬头看她,“是别唱得那么体面。”
这句话落下来,晏曦收起表情。
“可以录两版,我听听看。”
林晚晴没有继续看她。她拿起铅笔,在谱面上标了一处,又对调音师说:“前面的器乐再调小一点,给人声留空。”
晏曦走回去,重新录了几句。她开始工作后,精神会变得很集中,不再多想一些别的。
林晚晴站在旁边看了片刻。想起她们刚认识时,也是在录音棚。她以前还是独立音乐人,写歌、演出,当时刚刚好和晏曦有一个商业上的合作。
晏曦听完林晚晴录的一段demo,第一句话就是:“要不要试试唱得再大胆一点?”
那时她们一拍即合。
后来在一起了两年出头。
分开后,工作还是照常做。
后来林晚晴不再频繁站到台前,慢慢转向制作,两人直接的合作就变得很少。
这个项目里的几首歌原本由另一位制作人负责,林晚晴只在幕后参与。但原制作人临时生病,她才接手剩下的现场音乐部分。
晏曦此前只知道有人更换。不知道会是她。
录完歌,录音师出去调设备时,控制室里只剩她们两个。
林晚晴低头翻谱。
晏曦看了一眼她手边的咖啡。
“几点来的?”
“上午。”
“吃东西了吗?”
林晚晴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吃了。”
晏曦看她。
林晚晴抬眼:“真的。”
晏曦没有继续追问。过去她会直接打开外卖软件,或者让助理送东西进来。现在她只是把一旁没有拆封的饼干推过去一点。
林晚晴拿过来,撕开包装。没道谢,也没有故意装作不要。
她们之间的相处仍然留着一些习惯。
却只停在刚好的距离。
林晚晴重新播放音轨。
“你最近状态不一样。”
晏曦靠在桌边。“哪里不一样?”
“唱歌的时候好像会比较习惯有力量的处理方式,而不只是柔。就让我觉得,好像性格也跟着变了。”林晚晴说。
晏曦的眉心慢慢皱起来。“你今天分析很多。”
“我是制作人。”
“以前没这么烦。”
林晚晴笑了一下。“以前你也不会这么防我。”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沉默。
控制室里的灯很暗,屏幕的光落在她侧脸。林晚晴低下头,把已经摆齐的谱面又往旁边挪了挪。
晏曦看见了她那个多余的动作,最终只说:“先录。”
她进入录音间。耳机戴好后,伴奏重新响起。这一次,她重新唱完整首歌,处理尾音时没有收敛,把情绪更深地放到歌里。
声音在将落未落的地方轻轻颤动,整句歌词听起来更哀伤。
林晚晴坐在控制台前,手指停在按键上,没有马上说话。
晏曦隔着玻璃看向她。“这版可以吗?”
林晚晴摘下一侧耳机。
“再来一遍。”
等到她们录完,天已经暗下来。
晏曦从录音间出来,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唐棠的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