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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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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我与维尔纳的这次争吵,以足够温暖美味的土豆栗子浓汤和苹果热红酒暂时画上休止符,但柔软绵甜的口感并不足以让积压在我胸口的不适消退。我很清楚,它的结束是因为我不合时宜的眼泪,和他恰到好处的安慰(我更愿意称之为哄骗),并不代表问题真正被解决。

但我们都知道,至少今晚不该再吵下去了。

饭后他在厨房里刷碗,我则盖着他的制服大衣,窝在沙发里接着看书——因为先前激烈地吵过一通,维尔纳又时不时从厨房跑过来亲亲我,等到我们终于睡下,已经过了十点钟。我背对着他,靠在他怀里;他抱着我时,总是很快入睡。那些不曾说出口的疲惫在这种安静的时刻,喧嚣地通过他的呼吸声,钻进我的耳道,充斥着胸腔。我凝视着黑暗中床头柜充满噪点的轮廓发呆,脑子里一片混乱,第一次不知道明天我们醒来之后会面对什么。

恰好在此时,维尔纳在梦里呢喃我的名字。

我应了一声,轻轻握住他的手。

就算世界在此时此刻毁灭,也至少有一件事不会变——

我们相爱。

这个证据充分的结论让我胸口的疲惫散去一些。但疲惫之后,却又生出一种幸福,忧伤,又恍惚的状态。我合上眼睑,一个月前的记忆如同被风掀动的雪沫般漂浮起来,维尔纳在玫瑰色的天空下吻我……那个夜晚,我第一次叫出维尔纳的名字时,它在我舌尖滑过时,雨水与琥珀珠的质感……

现在,我正穿着整齐地站在晨间微温的走廊里,听着维尔纳在楼下厨房忙碌的声音。走廊里飘着樱桃甜酒和燕麦粥的甜香味,温馨得令人昏昏欲睡,仿佛战争已经结束。

腰腹部窜上来的一丝疼痛让我清醒过来。

我从盥洗室出来时,维尔纳还在厨房忙碌,他正在将燕麦粥倒进瓷碗里。随着他的动作,油灯的光在他由银线编织作的肩章上炫目地流泻着。

一切都是那么宁静而温柔。

仿佛他真的只是我的爱人而已。

“早安,亲爱的……”

他抬头看我——当时我正在将他送我的那条蓝围巾围在脖子上,以至于他愣住了。我身上的米白色大衣是玛德琳姨母的遗物,一直放在我房间内;而我常穿的另一件外套此时正挂在门边。那双如水的蓝眼睛难以忽视地漾起微波。我知道他察觉了。但我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放下手,搭在门口的提包上。燕麦粥的香气更加浓郁地笼在我与他之间,樱桃甜酒的香气不在这里,在客厅,更准确的说,在燃烧着的壁炉上。

“你真美,艾瑟尔。很适合你。”

维尔纳弯起嘴角,走近一点,捧起我的脸吻了一下。

“早安,维尔纳。”我在他掌心里回答,“……我总觉得像羊毛做的白大褂。是姨母的衣服。”

“像油画里的女郎。”

他摩挲了一会儿我的脸,转过身去,盯着还在冒热气的燕麦粥。“一定要现在就走吗?”他问。

“已经没什么事了。医院里还有很多事……亨利一定忙得像个陀螺。他年纪又大……对了,今晚我可能会值夜班。亨利他……”

“我知道了。”

维尔纳少见地打断我,熟稔地从一边拿过我的金属饭盒。

“……再等我二十分钟,不,十分钟。就十分钟。我给你准备些其他的……方便携带的东西。”

“抱歉,亲爱的。我今天……我今天想吃医院食堂的午餐。很久没吃过了。偶尔也……”

我犹豫了一下,低声说。

他拿着饭盒的手僵住了。背对着我,一言不发。粥的热气已经不复刚出锅的浓郁,渐渐稀薄如磨损的纱。

“Gut.”半晌,他说,“Gut...Ich verstehe.”

“抱歉,维尔纳……”

“这有什么值得抱歉的。”他苦笑了一声,却始终没有回头,“没关系。偶尔……也需要体验些不一样的事,不然会……我理解。”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直到他轻声问:

“那明天呢?”

我没回答,只是拿起提包,逃也似地出了家门,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浸泡进幽蓝的晨光里。门关上的瞬间,我好像才学会该怎么呼吸,仰起头,长出一口气。冬日寒冷的气息灌进肺部,一路落进胃里,让它剧烈地翻搅起来。加布里埃尔太太正好这时提着空篮子出门,看到我的时候,眼睛里射出心虚而惊讶的光——又有些隐隐惧怕:像是看到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

我没有理她,装作没看见她手中长长的配给清单,面无表情地绕过她,往主宫医院的方向走。

走进医院的时候,时间尚早。走廊里医护不多,但已足够我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人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他们在走路的时候绕开我,或者在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下意识地闭嘴。

他们或许依然信任我的手术刀,但不再信任握着手术刀的我。

这些反应我早有预料,毕竟一个当着所有人的面被盖世太保带走的英国医生,关押不到72小时就被完好无损地释放出来,并且还被冠上了一个代表“纳粹德国固定资产”的形容词——这一切确实戏剧得让人恐慌。也有些人可怜我,在我身后小声说,“还不知道是谁举报她”,“她憔悴得像死人”,“总好过死在里面”……我装作听不见,像只是刚值完夜班,平静地去医院食堂吃早餐。

冬日冰冷的阳光透过医院的高窗,落在走廊里。

站在食堂门口的时候,我盯着那道打开的门。奶油黄色的木门上同时漆着陈旧的红十字和崭新的万字符,德国人总是喜欢定期维护这些虚无缥缈的符号。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来过食堂了——虽然我本来也不喜欢集中用餐,但恋爱之前,偶尔我来不及做饭或者回家的时候,也会选择这里。

用一句矫揉造作的话来形容我的心情:

门里是过去没有维尔纳的世界,而我正准备回到那里。

直到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熟悉的力道——是我的法国父亲。

“早上好,孩子。你来了。”

“早安,亨利。”

我转过身,看着亨利,对他抱歉地笑笑。“我觉得好多了。今天醒过来之后……就赶紧过来。你这几天一定很累。”

“还可以。这些天手术不多。德国人把他们的军医派过来了。”亨利满不在意地说,“走吧,我的女儿。你脸色看起来好多了,今天我就安心回家睡大觉去咯。”

我笑笑,跟着亨利进入食堂。

站在他身后的时候,我才发现,亨利的白发比我那天晚上在探照灯和玄关看见的,要多得多,连绵却又斑驳,像山上最难融化的那片雪,一大片一大片地落在枯萎的林间。但他今天的背脊挺直了一些。蓝色的衬衫领子翻起来一点,我抬起手,为他轻轻捋平。亨利回过头,对我慈爱地笑笑,把餐盘顺手递给我。

我突然想起了我不苟言笑,却永远会对我说“欢迎回来”的父亲。我没有为他整理过衣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像亨利一般,两鬓斑白。而在意识到这件事的那一瞬间,我忽然开始讨厌我自己。而这也是我在与维尔纳成为恋人之后,唯一一次想放弃这段感情——在我意识到,我已经将我远在英格兰的亲生父亲抛之脑后的时候。我连上一次想起他是什么时候,都不记得;我已经失去他的消息太久。记忆中父亲的容颜,还停留在1939年春天,我提着行李箱离开他书房的那一刻。

我觉得我有些想哭。

有几个宪兵也在食堂用餐,看见我的时候,笑容立时意味深长起来,小声讨论着什么。我隐约听见了维尔纳的姓氏,不自主地捏紧了托盘,连忙偷偷看向亨利——但亨利却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示意我们换个角落里的位置用餐。

虽然我知道,亨利大概率已经察觉了我与维尔纳之间的异常——我的心还是怦怦乱跳起来。那晚他送我回家时,维尔纳看我的那一眼,又怎么可能瞒得过去?

亨利把他的香肠切开一半,叉到我的盘子里。

“你的运气不错,孩子。这个头衔来得非常及时。”亨利说,“22日发布了新的法律,继续收紧国籍许可,连父母的国籍都要审查。再过一个月,又要上报外国医生名册了。如果没有这个头衔,不一定能保住你的行医资格,但现在,没人敢把一个党卫军上校亲自认定的‘外科专家’从医师名单里除名。”

“克劳斯·乌尔曼?”

“是的。他亲自致电主宫医院,对你表示认可。监察官因为太震惊,不知道怎么回答,被他在电话里大吼了一声‘sofort’*,隔着听筒都能听见——他吓得碰掉了咖啡杯。”

“是很出人意料。怪不得他们今天看见我,都像看见怪物似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23日下午。”

“喔。”

我“啪”地切下一片香肠,放进嘴里。

“那时我正在被一个党卫军威胁,要废掉我的手。”虽然我知道不该将这种话倾诉给一个老医生听,但我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他的姓氏是格斯纳。可惜,名字我忘记了。不然我会写信给红十字会控诉他的行为,即使那只能被称之为发泄情绪。”

“真是个蠢货!”亨利愤怒地说道,“一百双土豆的手也比不上我女儿的一双手宝贝。我女儿可是能做开颅手术的医生!”

我笑出声来。有几个正在捣烂土豆的德国士兵立刻停下了手,向我们的方向探头探脑,一脸茫然无措的表情。我们说的是法语,而我相信,他们只听懂了其中的“土豆”。

很快,叉子捣烂土豆时,尖部碰撞盘底的声音又响起来。我愉快地与亨利碰杯。

“谁说我没有法国父亲?他是布列塔尼著名的神经外科专家。”我笑着说,“明年上交外国医生名册的时候,该用这个理由驳斥他们。这和我的亲生父亲是英国人并不冲突。对了,新法律发布的话——鲍威尔医生怎么办?”

说到这里,我收起笑容,“我记得他的父亲是从朴茨茅斯来的。刚来医院的时候,他还称我们是半个同乡。但他在法国出生,父亲也入了法国籍,所以上次没有将他除名。”

“不好说。”亨利回答,“还记得年初的时候吗?医委会拒绝了一批外国医生的许可,即使他们已经入法国籍。来自罗马尼亚的亚布拉姆医生写信告诉我,他被医委会除名了——在上一场战争中,我们是战友,他还得过荣誉奖章*。1936年,他就加入了法国籍。知道这个消息时,我非常震惊。”

“他们本来也要将我除名,亨利。是你和院长先生的推荐信,还有那台开颅手术,让我现在还能坐在医院的食堂里,和你一起吃早餐。没有你的指导,我一个人,绝对不可能让那位老父亲再次见到他的女儿……”我抬起头,看着亨利的眼睛说,“另外……比起一个父亲是法国人的犹太医生,德国人宁可选择一个孤身一人的英国女人给他们治病。他们随时可以抓走我,且不必承担任何叙事。说到底,不过是偏见的排序。”

“你总是这么说,孩子。是你自己争取到机会的。”亨利说,“我当时已经让那家人准备后事了。是你的坚持,让我们一起创造了三个月的奇迹。”

说完,我与亨利却陷入沉默。我盯着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戈代尔汤*。实际只是普通的鱼汤,至少医院里不会有穆斯卡德酒,但厨师还是在牌子上写着“戈代尔汤”。事实上,比起圣马洛,洛里昂并不会带来更加轻松的心情;只有让人心碎,和更让人心碎。“这里沦陷了,那里也是。”

收餐盘的小工在唱一首我没听过的歌。

“比起那些事,其实我更为你高兴,艾瑟尔。”终于,亨利开口,温和地说,“虽然你掩饰得特别好,但父亲对于女儿的恋情,总是敏锐的。女儿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我没有说话。

“那天我知道你和他在那个小屋里,所以我一直在外面悄悄守着,刻意支开了凯瑟琳。这种事在占领区常有,但我相信我的女儿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亨利说,“那之前,关于他,我打听过一些,但你毕竟没谈过恋爱,所以我还是心里不踏实。游行那天,他来医院巡查,我找理由把他叫到了我的办公室。”

“面试?”我脱口而出。

“算是吧。时间不多,我与他没聊几句。不过,我看得出来,那孩子不错……这次的事,本来我为你写了请愿书,但那孩子自作主张,拦下了它们。在你出来的那天,他过来通知我去接你,我才知道……他说我是你的亲人,而你一定宁可死也不想连累我。我逼问之下,他只能将他所做的一切和盘托出。年轻人的心思,在老人们面前总是瞒不住……”亨利说得缓慢,几乎是字斟句酌,“他提起你的时候,好几次红了眼圈。他说你一直对你和他之间的事情极其内疚,负罪,说是他引诱了你,求我不要责怪你……”

我眼眶又开始发酸。

但许是这两天哭得太多,眼睛又干又肿,什么都流不出来。

亨利叹了口气,对我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然后低下头,闷头切着餐盘里早已凉透的食物,一边切一边说:

“他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你该知道这些。很难得的一个孩子,能看见你为他付出的一切,心里眼里都是你……艾瑟尔,他总有一天要离开法国,回他的国家去。如果那时你愿意跟他走,就和他走吧。”

我骤然一阵心悸。端起碗时,清楚地看到两颗眼泪落进汤里。我抽了抽鼻子,埋头吃饭。亨利体贴地没抬头,装作没发觉我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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