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的人已经在变少,逐渐明亮的光线让室内温暖起来。用餐之后,亨利又与我一同回到诊室,交接好工作,方才离开。期间凯瑟琳也按时来到了诊室,热情地与我拥抱。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轨上——除了我与维尔纳。
白天我又开始像被捕前一样工作;忙起来的时候,没人在意那些异样的眼光,和私人的情感问题。一天就这样在忙碌间,匆匆地过去,连午间我都在忙于整理堆积的病历——直到傍晚下班,我与凯瑟琳告别,又完成今日的夜班查房。
诊室和走廊内归于平静(相对于白天而言)。
而亨利说的那句话如同终于见到缝隙的湍流——它自海底深处争先恐后地跃出海面,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我理智的堤岸:
“他能看见你为他付出的一切……”
它似乎提醒着我什么。
除了我自身对于叛国者的挣扎之外,他的质问也诱发了我一直没有想过的东西——如他所言,作为医生的我,尚且能够以人道主义为保护壳,用救助行为对我的国家赎罪——但他,是军人。
一个对国家的精神洁癖远高于其他职业的军人。
哪怕这并非他真实向往的职业,但他从小接受的贵族教育,结合他所成长的,以普鲁士军国主义为传统的社会环境,注定他在穿上军装的一刻起,就将灵魂彻底上交给他的国家——而非某个人;他可以拒绝希特勒,但他无法拒绝我。而我无法拒绝希波克拉底誓词,且我可以因此无条件拒绝他。
或许他一直比我的内核更加撕裂。
当月光洒落在海面上的时候——大海可以为月光忘记自己体内掩埋的残骸有多么冰冷,即使月光将它们照亮得无所遁形。
维尔纳年长我三岁,生于1912年,恰好处于那个许多德国人不愿回忆与承认的“失败”年代。战争结束的时候,他刚好六岁;在我们第一次正式地共进晚餐时,维尔纳告诉过我,他的父亲是一战老兵。我推测他很可能出身于普鲁士军官世家(初识时他曾告诉过我,1927年他们举家去伦敦游玩)。我们恋爱这些时日以来,他不曾对他幼年的经历多加渲染,但从他寥寥的描述,已足够推演出他曾经历过的——一个姓名中带着von的贵族少年,亲自为重病的母亲煮汤,对妹妹的生理现象了如指掌,自发承担照顾者和家长的角色……即使他的生活条件远优于我治疗过的难民和如今的法国平民,他的少年时代也不可避免地在战争与战后的阴影中度过。
他对战争与杀戮的厌恶,并非源于追求欧洲和平的宏大叙事,而是源于最微不足道又代价最大的东西——一块价格高昂的面包,一口能救命的餐食,一点能为妹妹清洗床单和衣物的皂粉,或是那些连金钱都无法买到的基本生活必需品。人在连生存都成问题的时候,自然不会有心情去关心政治,除非它与生存本身有关。他对无辜者和家庭的关注都与此密不可分。
除此之外,维尔纳洁身自好,博览群书,喜爱歌德与雨果,且后者更甚;而且他亲眼见证过自己的亲人被战争剥夺人生的全过程,一个考入柏林大学法学专业的优秀女性,是如何被战争逼迫着放弃律师梦,站在面包店的烤箱前,而不是法院的辩护席前,将满腹的法条和判例,尽数揉进面粉与砂糖里——也因此,他并没有被军国主义彻底侵蚀良知,剥夺人性,且对此造成的恶劣后果痛心疾首。但就像长期置身于海边的白桦树,即使不曾被潮气浸透内芯,海水的气息也总会日复一日地渗入树皮之中,与之无法剥离,除非将那些外皮尽数砍去。所以他尽管不认可希特勒,却无法不认可他从小生长的德意志;他不认可个人将国家视为刀俎的行为——所以他一边穿着效忠于国家的制服,一边用制服擦去刀刃上无辜者的鲜血,哪怕他只能擦去极其渺小的一滴。
他为德国赎罪;也向德国赎罪。
而我的出现打破了这个平衡。因为爱我,维尔纳任他的战友在我手下或者因为我死去,而我来自他们的交战国。即使他说战争和每一个德国军人都有关,但这反而更深刻地证明:“敌国女人”和“战利品”从来都是两个不同的概念——这标志着,除非他把我亲手送给他们的军队,否则他永远不可能再真正地忠于德意志。
这对一个士兵而言,是毁灭性的。
而我从来没想到过这点。我似乎从未真正地站在维尔纳的位置上,为他思考过,而是下意识地将自己置于“情妇”这个自带贬义的道德洼地中,将他的善意,他对自己的制裁(包括爱上我),视为理所应当;我沉溺在甜蜜的爱情与苦涩的负罪感中,习惯了他的消耗,他的疼爱,他丈夫般的姿态。但即使跳出伴侣角色的责任与义务——我作为医生,习惯了站在这个职业天成的道德高地上,挥舞着人道主义的大旗,高喊“国家是人组成的”,乃至于我忘记了,对于士兵来说,国家是人的组成——且他们别无选择。
我每天都在计算我承担了多少道德负债;我却从未想过,它借方的“Expense”,是维尔纳的道德观与价值观。负债可以通过支付代价来清偿,但费用一经计提,就是实打实的代价。
——我才是更为自私且卑劣的那个人。
正在想着这些事的时候,我诊室的门突然被敲响。阿尔芒娜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珍珠灰色的眼睛分外惊喜地看着我。
“我可以进来吗,柯克兰医生?”
“当然。”我对她笑了笑,“今天夜班吗,阿尔芒娜?”
“本来不是,”她提着一个小布袋进了屋,压低声音说,“上午我听说您回来了,而且今天值夜班,就和其他护士调换了一下。午休时我回去告诉我姐姐这个消息……我们为您做了些简单的小点心。”
“太谢谢了。”我说,“她总是这样体贴。先生的恢复情况如何?”
“非常好。”阿尔芒娜说,“已经能够下地干活了。他们特别感谢您。”
说到这里时,她的目光有些闪烁,似乎欲言又止。
我会意地指了指上次我与维尔纳藏匿的储藏室。我们关上诊室的大灯,又给诊室的门留好缝隙,方才进入储藏室,用装满绷带的箱子抵住门。
“说吧,阿尔芒娜。”我做了个压低声音的手势,“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情吗?”
“不是。”阿尔芒娜摇了摇头,“只是门外总是有德国人,隔墙有耳,有些话不方便在诊室里说。这次您遭遇意外,我与塔玛拉曾和组织提及,是否可以联系您的男朋友,为您做些什么……可惜,我们被拒绝了,伊萨克警告我们不许轻举妄动。喔,您放心,我们只是说他是您的房东,之前为您说过公道话。”
“谢谢。”
我站直身体,对她微微弯膝。
阿尔芒娜脸上一红,显然对我的郑重有些不知所措。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耸耸肩,“谢天谢地,您平安无事。我大致听说了一些……果然,阿芙洛狄忒总是保佑相爱的人们。我们知道您不是那样的人,但有些人对于Kriegswichtig的定义非常武断。又不是家里住着德国军官的人都是坏人……啊,说远了。柯克兰医生,我今天来……其实是想问您,您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工作。伊萨克不让我来,他说您不会答应。但塔玛拉支持我来试试。”
“我确实不准备答应。”我说。
“为什么?”阿尔芒娜显然非常失望,“可是——”
我突兀地打断了她,“阿尔芒娜,你说的‘有些人’,就是伊萨克吧。”
阿尔芒娜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没说出话。
半晌,她才慢慢地说:
“您怎么……猜到的?”
“言多必失,阿尔芒娜。但我可以继续提供帮助。这层纳粹的保障……有些事,反而比过去更加宽松。”
我垂下眼,倚着身后的洗手台。瓷砖的裂纹不堪重负,发出一声清脆的呻吟。阿尔芒娜局促地搓着自己的护士袍,表情落寞,显然对我干脆利落的拒绝非常受伤。
我脑海里再一次清晰地回响起亨利医生的话,“他能看见你为他付出的一切”,以及空袭那夜,维尔纳在我耳边说的——“你和他们除了国籍,没有任何关系,对吧?只要你没加入他们,一切就都有余地。”
虽然——我所做的很多事情,本质上已经和抵抗者没有区别。过去我不肯加入抵抗组织,一是因为我贪生怕死地保持中立,另外一点则是:我不配与真正的爱国者并肩同行。从伊萨克对我的不信任,即可窥见一斑。现在,则还有维尔纳的缘故。维尔纳用他自己为我提供了担保——即使纸面上只是医疗行为层面的担保,我和维尔纳的名字,在纳粹的系统里,也已然被视为利益共同体。如果我被查出和抵抗组织有联系,必然会给维尔纳带来灾难性的影响。
“好吧。”阿尔芒娜叹了口气,挫败地说,“但……如果您什么时候愿意的话,可以随时告诉我。我有一位上级,或许会愿意给我机会。另外,柯克兰医生,您男朋友……一般在哪个区域或者街道执勤?”
我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笑笑。
“不是我不信任你,阿尔芒娜,而是他从不告诉我这些。我们很少聊这些事……你有什么事情吗?”
阿尔芒娜低下头。
这一次,她沉默了许久,似乎在思考什么,最后开口的时候,显然有些紧张。
“请您转告他,近期注意人身安全。”她说,“虽然不是我们亲自做,我们通常负责掩护,那些高傲自大的男人们总是觉得,女人们该在后方……我只能告诉您,最近有些游击队伍在计划对德军进行报复行动。尤其在一些德军士兵聚集的地方,比如金雀花广场,最近他最好不要去……其他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
她是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的。
然后,她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看着她剧烈起伏的胸脯。我知道这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正在把一些不该透露出来的东西,冒着可能会诱发流血的风险,告诉一个不被组织信任的德军情妇。而这一切,仅仅出于我们救过他们;一种对抵抗者而言致命,对普通人而言纯粹的信任。
复杂的心绪在我心头缓慢升腾。
被爱国者们否定的落寞,被承认善意的欣慰,作为伴侣的责任感……
“亲爱的阿尔芒娜,谢谢你的好意。等我下夜班回到家,我会第一时间转告他。”我回答。
对话已经没有必要再秘密进行了。我和阿尔芒娜推开门,走出储藏室,再一次点亮诊室的灯。但阿尔芒娜并没有立刻提出离开诊室,只是坐在凯瑟琳的位置上,涨红着一张杏子般可爱的脸,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有些不解。但出于年长者安抚年轻者的本能,我还是拍了拍阿尔芒娜的肩膀。
“怎么了,孩子?你好像还有心事。”我说。
“柯克兰医生,说起来您可能会笑我,”说到这里,她的脸更红了,“我特别爱看爱情小说。”
“比如?”
“《理智与情感》。”
“嘘。那是禁书。”
“我其实是在想……柯克兰医生,你们相爱,且没有利用这份爱去向任何人扣下扳机。只是两个人,两颗心,两个灵魂在靠近,却因普通人无法掌控的决定与选择,而被阴差阳错的定义成背叛者……这真的公平吗?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出发点不是集体,而是个人。现实平平无奇,所以不配被承认。”我说,“我们生活的世界,只有集体疯狂和宏大叙事才配被在意。不会有人记得,这一切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托起来的……人们讴歌英雄,批判战犯,唯独不会有人为作为牺牲品的普通人哭泣。这大概就是爱情存在的意义吧……在悠长的岁月之河里,爱人是属于彼此的史书。”
“战争扭曲了一切。”她小声说。
“是啊。”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命运总是喜欢和人开玩笑。我恨战争。虽然,如果没有战争,或许我永远都不会遇到他。”
阿尔芒娜垂下眼睛,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您……后悔吗?”她问。
“不。”我没有片刻犹豫地回答。
“即使他们说这是错误?”
“他是我犯下最正确的错。”我说。
说完这句话,眼前却有些模糊了。
我想——大概是海雾穿过玻璃,不小心吻上了我的眼睛。
那晚我没再见到阿尔芒娜。点心盒子中是几片薄煎饼和一块司康饼,煎饼有些发苦,司康饼却很地道;我吃完自己的部分,将给维尔纳留下的部分放在旧纸盒中,又将食盒清洗干净,往里面悄悄塞了二百法郎。在值夜班的过程中,我去过两次妇产科,意图亲手交给阿尔芒娜,却并没有在护士站看到她的身影,另一位夜班护士睡眼惺忪地说没有看见她。
彼时的我只以为她是去了其他的病房,或者去急诊区帮忙,全然没有想到其他的可能,于是我收起食盒,回到诊室休息,准备第二天早上回去对维尔纳剖白我的想法和歉意。而这一念之差,却仿佛棋盘上走错一步的棋子,又如同一块错误位移的弹片,从此将我与维尔纳生长在罅隙里的爱情故事,彻底推入一条脑脓肿爆发前般,看似完好无损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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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fort:来自电影《猎杀T34》中克劳斯·耶格尔训斥下属的台词。
*亚布拉姆医生确有其人,出自Marc E. Gentili《The Council of the Physicians Order (SCO)from Ille et Vilaine (France) during the Occupation》中的记载
*戈代尔汤:出自《Cuisine populaire de Bretagne》,为洛里昂地区特色汤品,所需食材包括:香草、洋葱、2个青蒜头、4瓣大蒜、欧芹、细香葱、各种调味草本、1根韭葱、1个胡萝卜、3/4杯穆斯卡德酒、柠檬汁、3颗丁香以及各种香料。